罗苑公寓的沙发,成了祝铮除自己家和报社之外,第三个常驻地。
此刻,她就窝在那张灰蓝色的布艺沙发里,怀里抱着个松软的南瓜抱枕,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指尖噼里啪啦地敲着稿子。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罗苑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里是深褐色的液体,冒着袅袅热气,一股浓郁的中药味立刻弥漫开来。
“歇会儿,把药喝了。”他把碗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声音不高,带着医生惯有的平静,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容置疑。
祝铮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皱了皱鼻子,像只闻到不喜气味的猫:“又喝?不是好多了吗?”她指的是上个月追查黑心食品加工厂时,被对方放出的狗追了几条街,不小心扭伤的脚踝。虽然没伤到骨头,但罗苑坚持要她喝活血化瘀的中药调理,已经连续灌了她快两周。
“伤筋动骨一百天,”罗苑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受伤的那只脚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隔着棉袜轻轻按压脚踝附近的穴位,“何况你当时肿得跟馒头一样。听话,趁热喝。”
他的手指力道适中,带着温热,按压在穴位上有些酸,缓解了长久伏案带来的僵硬。祝铮嘴上却不肯服软:“罗医生,你这是滥用‘医嘱’职权。”
罗苑抬眼瞥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对病人负责,是医生的本分。”手上动作却没停,甚至微微加重了点力道。
“嘶——轻点!”祝铮抽气,瞪他。
罗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知道疼就别逞强。上次是谁瘸着腿还非要跟进深山报道泥石流?”
祝铮语塞,想起自己当时拄着拐杖、一脸灰土的样子,有点讪讪。她收回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药碗上,那深不见底的颜色让她本能地抗拒。可脚踝上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揉按,又让她心软。
她磨蹭着,视线在房间乱飘,最后落在电视柜旁一个不起眼的玻璃罐上。罐子里装着琥珀色的蜜渍柠檬片,是她上次来采访时顺手买的本地特产,酸酸甜甜,罗苑似乎不爱吃甜,就一直放着。
“苦。”她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神往蜜渍柠檬的方向瞟了瞟。
罗苑按摩的手指顿了一下。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罐柠檬片。一瞬间,某个模糊的画面掠过脑海——昏暗的灯光,苦涩的药味,一颗递到唇边的、甜得发腻的蜜渍杏脯,还有对方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
心脏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说话,放下她的脚,起身走过去,打开罐子,用干净的筷子夹出一片色泽诱人的柠檬,又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祝铮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柠檬片,愣住了。她只是下意识抱怨一句,没指望他真的……
“一会喝完药再吃一片,就不苦了。”罗苑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有点硬邦邦的,但举着柠檬片的手指,稳稳地停在她唇边。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打上一层柔光,将他平时略显冷硬的轮廓软化了些。祝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点锋芒的、职业化的笑,而是眉眼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牙齿,纯粹又明亮。她没接筷子,就着他的手,微微低头,张嘴含住了那片柠檬。
酸甜的汁液瞬间在口中化开,中和了想象中中药的苦涩(虽然药还没喝)。她的舌尖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指尖。
罗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移开。他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仿佛也被这酸甜的滋味浸透,悄然融化了一角。
“喏,喝药。”祝铮咽下柠檬,端起那碗看着就吓人的中药,深吸一口气,闭眼,仰头,咕咚咕咚,以一副英勇就义般的姿态灌了下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表情痛苦得像在受刑。
罗苑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在她放下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时,适时地又递上一片柠檬。
祝铮赶紧含住,酸甜的味道冲散了喉间的苦涩,她长长舒了口气,眼角因为刚才的“壮举”而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罗医生,你这服务态度,可以考虑开个副业,专门哄病人吃药。”她含着柠檬片,含糊不清地打趣,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水光。
罗苑没接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关节轻轻擦去了她眼角那一点湿润。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指尖温热干燥的触感停留在皮肤上,祝铮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阳光正好,空气里有中药的苦香,柠檬的酸甜,还有彼此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酿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家常的气息。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隔岸声嘶力竭的呼喊,午夜惊醒时的空茫与心悸……在这一刻,都被这平淡而真实的暖意熨帖抚平。
他们或许永远无法清晰地记起那条河对岸的故事,但那深入骨髓的默契、信任和依赖,早已穿透遗忘的屏障,扎根在此生的灵魂里。
祝铮将头轻轻靠在罗苑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电脑屏幕上的文档还在闪烁,脚踝还有隐约的酸胀,但心里却像是被柠檬和阳光填满了,又软又甜。
罗苑坐直了身体,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重新搭在她的脚踝上,继续不轻不重地揉按。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空了的药碗和剩下几片的柠檬罐上,然后又移向窗外明媚的春光。
岁月无声,但有些东西,失而复得,便再也不会放手。
无论是穿越生死的记忆,还是此刻,这带着药苦和柠檬甜味的、平凡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