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之彼岸

几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

祝铮剪了头发，利落的齐肩短发，衬得眉眼愈发锐利。她成了一名记者，不是跑时尚娱乐的那种，而是专盯社会新闻，哪里有不公，哪里有阴影，她的镜头和笔就往哪里钻。同事说她有股不要命的劲，为了一个黑心作坊的真相，能蹲点半个月；为了替受屈的农民工发声，敢跟开发商正面硬刚。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催着她，去看见，去记住，去为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说点什么。偶尔深夜写完稿子，看着窗外霓虹，她会无端端心悸，抬手摸向脖子——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总觉得该有道疤，火辣辣地疼。

罗苑考上了医学院，以近乎苛刻的专注完成了学业，成了市医院的外科主治之一。手术台上，他冷静、精准，被称为“天生拿手术刀的”。只有他自己清楚，每次握住手术刀，指尖总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颤栗，仿佛这双手曾握过更沉重的东西，沾过更滚烫的血。他救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对生死看得比同龄人淡，却又比谁都执着于从死神手里抢时间。夜深人静复盘病例时，他会恍惚觉得，自己似乎也曾这样守在某个人床边，喂过很苦的药，盼着天光。

生活平行向前，互不打扰。直到那场初中同学聚会。

……

包厢里喧嚣嘈杂，啤酒泡沫混着回忆的气息。祝铮被老同学拉着灌了两杯，有些头晕，借口透气走到露台。一抬眼，就看到了那个靠在栏杆边的身影。

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身姿挺拔，侧脸在都市迷离的夜色里显得有些疏离。明明是完全陌生的轮廓，却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几乎是同时，那人也若有所觉般转过头。

相顾无言。

空气凝固了。嘈杂的人声、音乐声、酒杯碰撞声，瞬间退得很远很远。祝铮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像藏着化不开的浓夜，又像倒映着遥远的星光。一种诡异的、骨髓里透出来的熟悉感席卷了她，比任何一次“似曾相识”都更猛烈，更蛮横。

她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问是不是以前见过。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的哽咽：

“贺……应维？”

话音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贺应维？是谁？

而对面的人，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箭矢击中。他脸上闪过清晰的茫然和震惊，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否认，想说“你认错人了”。可心脏深处某个地方，却因为这个陌生的呼唤，狠狠一缩，泛起尖锐的酸疼。

他没有反驳。只是看着祝铮，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疑惑，有探寻，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近乎本能的确认——她在叫我。虽然这个名字不对，但她就是在叫我。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震耳欲聋的寂静中对视了几秒。谁也没再开口。最终，罗苑先移开了目光，略显仓促地举了举手中的杯子，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算是礼貌的笑意，然后转身，融入了身后喧闹的人群。

祝铮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彻骨的凉意。她摸了摸脸颊，又是湿的。

那天晚上，两人不约而同地坠入同一个梦境。

……

没有完整的剧情，只有破碎的、带着粗粝质感的画面：漫天大雪，泥泞的小巷，摇曳的油灯，粗糙的平安符，染血的匕首，还有……对视时绝望又温暖的眼神，并肩奔跑时交握的手，以及最后，冰冷刺骨的河水与无边无际的黑暗。

祝铮从梦中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睡衣，心口疼得像是要裂开。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巨大空洞，是遗忘了至关重要的东西的恐慌。

几乎是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头，罗苑也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抵着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梦里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和难以言喻的眷恋如此真实，残留的体温和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他忘了具体的情节，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身影，和一个刻入骨髓的名字——不是他自己的。

两人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不约而同地、几乎是奔跑着，冲向了城市边缘那条曾经差点吞噬他们的河流。

天边泛起鱼肚白，河水在晨光中呈现出铅灰色的平静。祝铮站在南岸，罗苑站在北岸，中间隔着不算宽阔、却奔流不息的河水。

他们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对方。

隔着氤氲的水汽和逐渐明亮的天光，视线在空中交缠。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错认。

罗苑看着对岸那个头发被风吹乱、眼眶通红的人，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忘记了一切社交礼仪，忘记了几小时前聚会上的尴尬，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只是遵从着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洪流，用尽力气，朝着对岸大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又夹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祝——铮——！”

河水滔滔，吞没了尾音，但那两个字，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祝铮心上。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瞬间冲回头顶。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模糊了视线，却清晰了那个隔岸呼喊的身影。

是他。就是他!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冲向不远处的石桥。鞋跟敲击桥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像她此刻擂鼓般的心跳。

罗苑也朝着桥的方向奔跑。

他们在桥中央相遇。

晨风吹拂，河水在脚下奔流。两个人气喘吁吁，脸上都挂着泪，狼狈不堪，却都死死盯着对方，仿佛要将对方的模样刻进脑海深处。

“我……”祝铮先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她语无伦次，比报道最棘手的新闻时还要慌乱。

罗苑用力点头，眼眶红得吓人，脸上却带着奇异的笑容，又哭又笑：“我也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他深吸一口气，泪水再次滑落，声音却无比坚定，穿越了梦境、遗忘和漫长的时光：

“我记得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那扇被尘封、被橡皮擦涂抹得模糊不清的记忆之门。虽无具体画面，但那种深入骨髓的信任、并肩作战的默契、生死相托的沉重、以及最终失去时撕心裂肺的痛楚……所有的情感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们。

祝铮的泪水流得更凶，她胡乱点着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伸出手，紧紧抓住罗苑的胳膊，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罗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那种触感，穿透了遗忘的屏障，直抵灵魂深处——冰冷河水中的扶持，雪夜篝火旁的温暖，临终前绝望的紧握……所有的感觉交织在一起，无比真实。

天光彻底放亮，第一缕阳光跃出地平线，洒在河面上，泛起粼粼金光，也照亮了桥上紧紧相握、泪流满面却又仿佛终于寻回了失落拼图的两个人。

他们不知道曾经具体发生过什么，不知道“贺应维”和“李梦”是谁，不知道峪州城在哪里，不知道那场悲壮的故事始于何因、终于何果。

但他们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答案。

是那片空白的、疼痛的、怅惘的记忆里，唯一清晰而坚定的坐标。

河水依旧东流，带走时光，也沉淀下最真切的印记。

忘了故事，却记住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