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线

北地风硬，刮在脸上如同砂纸打磨。贺应维带领的三十骑如同幽灵，昼伏夜出，避开官道与大路，专走荒僻小径。那匹显眼的白马，在离开峪州第二天，便“意外”失蹄摔断了腿，不得不被“忍痛”处置。崔御史的“好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荒野之中。

贺应维的目标明确：那支曾在峪州侧翼游弋、行踪诡秘的敌骑。他派出最精干的斥候前出侦查，自己则带主力潜行，同时不断接收着从峪州城内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消息。

老刀留下的眼线发挥作用。消息显示，崔御史在贺应维离城后，动作频频。他以“彻查内奸、安抚民心”为名，开始清洗与贺应维、祝铮过往甚密的一些中下层军官和吏员，试图剪除羽翼。同时，他带来的人开始接管部分城防要务，并暗中接触城内几家原本与贺应维有商贸往来（实为情报交换）的商户，威逼利诱。

这些都在贺应维预料之中。崔御史越是迫不及待地清除“贺系”影响，越是证明他心中有鬼，且担心贺应维真从北边查出什么。

第七日深夜，前出侦查的斥候带回了关键情报。

“公子，找到了！”斥候队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脸上带着疲惫与兴奋，“在北边七十里外的鹰嘴涧，发现敌军隐蔽营地！人数约五百，都是轻骑，装备精良，不像寻常游骑，倒像是……精锐斥候或者前锋！他们藏得很深，但白日有烟，夜里管制不严，被我们摸到了外围。”

“可有发现与峪州方向的联系？”贺应维问，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有！”斥候队长压低声音，“我们潜伏了两天，发现每隔一日，便有单人单骑从营地西侧出，往南偏西方向去，方向正是峪州！昨日我们冒险跟了一程，那骑手极其警觉，我们不敢跟太近，但看他消失的方向和留下的痕迹，最终汇入了一条通往峪州西北山区的猎道。那猎道……另一端似乎绕过了峪州主要关隘，能直通城西乱石滩附近！”

西北山区，猎道，乱石滩……贺应维眼神骤冷。这些信息碎片，与城中亲信传来的另一条消息对上了——崔御史带来的护卫中，有几人每隔两三日便会“轮休”，行踪不明，归队时间正好能与这骑手的往返对上！

一条清晰的地下联络线浮出水面：城外敌营 ⇄ 猎道 ⇄ 乱石滩 ⇄ 崔御史亲卫 ⇄ 崔御史本人。

“好一条密道！”贺应维冷笑。难怪赵青武以身为饵，也只能引开敌军主力，而这支精悍的小股部队却能如跗骨之蛆，始终在峪州附近徘徊。有内鬼接应，自然来去自如，甚至能配合城内制造混乱！

“营地防御如何？可有地图或标识物？”贺应维追问。

斥候队长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心包裹的粗布，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但清晰的地形和营地布防草图，甚至标出了几处明哨、暗哨和可能的粮草、马匹位置。“防御外紧内松，他们似乎很自信地点隐蔽，内部巡逻不算密集。另外，我们在营地边缘的垃圾堆里，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小片烧焦的、带有特殊纹路的皮革碎片。

贺应维接过碎片，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辨认。那纹路……他瞳孔一颤。这不是普通敌军部队的标识，更像是某个权贵私军的隐秘标记！他在京城时，似乎在某次不太愉快的场合，见过类似的花纹，与几位以“奢靡享乐、结交边将”著称的皇亲国戚有关。

皇帝沉迷享乐，不理朝政，大权旁落，几位得宠的王爷、外戚趁机揽权，结党营私，甚至暗中与敌国勾连以谋私利，在朝中已非秘密。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手伸得这么长，胆子这么大，竟敢直接将私军伪装成敌军，与敌国正规军配合，行此祸国殃民、铲除异己之事。

贺应维将碎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皮革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愤怒如同岩浆，在冰封的心湖下奔涌。赵青武的血，祝铮的血，峪州百姓流的血……原来背后不止是官场倾轧，更是高层权贵的私欲与背叛！

“公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端了这个营地？”斥候队长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贺应维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端掉一个营地容易，打草惊蛇。我们要的，是人赃并获，是铁证如山。”他看向手中简陋的地图和那片皮革碎片，眼神锐利如刀，“分出五人，继续严密监视营地，记录所有进出人员、时间、特征，特别是与峪州方向联络的规律。画出更详细的地图，尤其是那条猎道的精确路线和出口。”

“其余人，跟我绕道，去猎道出口——乱石滩附近埋伏。我要亲自看看，从那条密道里出来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要抓活的，要口供，要确凿的证据链。他要将这条从敌营到峪州、再到京城某个深宅大院的毒线，连根拔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记住，”贺应维扫视着黑暗中一张张坚毅的脸，“我们不是去报仇雪恨，至少，不完全是。我们是去拿回能救峪州、能告慰亡者、也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蠹虫付出代价的东西！行动务必隐秘，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暴露，更不许擅自行动！”

“是！”众人低声应诺，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贺应维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峪州城的方向。黑暗中，只有遥远天际的微光。祝铮，请你再等等，再等等……我不仅要为你报仇，我还要让那些害死你的人，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他调转马头，率先没入更深的夜色。身后，二十五骑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直奔那条隐藏着肮脏交易的秘密猎道。

反击的号角，在无声的暗夜中，已然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