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在荒庙,她听见冷禅带兵搜山,犬吠声撕破夜空。此时再看怀中地图,尚谷关三字已被汗水浸得模糊。
她将脸裹在破布里,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不再有闺阁女子的温软,而是像被火燎过的荒原,干涸、警惕、不肯熄灭。
她知道,若被寻到,不只是押回云城——冷禅认得她,也认得那张曾倾动宫闱的脸。如今这张脸已毁,可她仍怕。
怕的不是死,是被人认出后,再被送回那个书房,那个端着药碗的父亲面前。
她咬牙,转身,攀入山涧。水流冰冷刺骨,冲得她踉跄。她抓着石棱往上爬,指尖磨破,血混入溪中,腥气冲进鼻腔。她不擦,任它流。痛让她清醒。
天将亮时,她翻上另一侧荒道。身后再无动静。她靠着岩壁喘息,唇干裂,舌尖尝到铁锈味。她摸出最后半块干粮,硬得像石,嚼了许久才咽下。这时,她发现石缝里卡着一具尸身,半埋在泥中,腰间佩刀刻着“尚谷”二字。刀鞘裂开,刀刃卷口,像是拼死搏杀后被弃。
她蹲下,手指抚过刀身。冷。像死人的手。
“尚谷关……出事了?”她喃喃。
她没再问,也没再看那尸身。她将刀推回泥中,起身继续走。
三日后,她抵达柳河镇。镇口立着残碑,字迹被雨水冲得只剩半边“税”字。镇中百姓衣衫褴褛,挑柴的妇人见她走近,猛地后退,孩子被拽进屋内,门“砰”地关上。
她低头,才知脸上药巾已被雨水泡烂,焦皮外翻,血水渗出。她不怪他们怕。她也怕自己这副模样。
她在镇外破窑躲了一夜。窑壁裂开,风从缝隙钻入,吹得她浑身发冷。她将草灰抹在脸上,盖住伤处,蜷在角落。半夜,她听见远处马蹄声,幽军巡税队路过,鞭子抽在人身上,惨叫一声,又归于沉寂。
她闭眼,手指掐进掌心。
天未亮,她潜入镇中药铺。门闩松动,她推门而入,屏息摸向药柜。她记得自己脸上敷的药,苦中带腥,略似当归混了朱砂。她翻找底层,果然摸到一包未标名的黑丸,拆开一点,嗅了嗅——那味儿,竟与她脸上药粉同源。
她心头一跳。
这不是寻常金疮药。她记得那药敷上时,皮肉如蚁噬,夜里梦中,总觉有东西在血里爬行。
她只取了一小包,换下银簪。掌柜睡在后屋,未醒。她没多拿,也没留话。
走出药铺时,她听见镇东传来哭声。一户人家被征走最后一袋粮,老翁跪地磕头,税吏一脚踹开。她攥紧袖中黑丸,指甲掐进掌心,却未上前。
她不能惹事。她要活着到尚谷关。
她藏身窑中三日,等脸伤结痂。第四日夜里,她遇见那名老驿卒。他倒在道边,腿上箭伤溃烂,嘴里念着“尚谷……关防……密令……”。
她本可绕行。可她听见了“尚谷”二字。
她将他拖进林中,用黑丸混水敷伤。黑丸的药力渗入伤口,竟在她体内激起一阵微弱的暖流,支撑她继续施救。
老驿卒睁眼,浑浊目光落在她脸上,颤声问:“你……是谁?”
她不答,只问:“尚谷关如何?”
老驿卒咳嗽,血沫溅出:“将军……被囚……幽王……密令……说他私通图波……可那信……是假的……”
李月心口一震。
李成翔被囚?为何?
她没再问。她知道,此刻多问一句,便多一分暴露。
她扶起老驿卒,往侧谷走。天将亮时,前方山道传来马蹄声。流寇。七八人,持刀骑马,正劫一队商旅。
商队已溃,货物散地。流寇头目狞笑,刀尖挑开一名女子衣襟。
李月将老驿卒藏进石后,自己攀上高处。她寻到几块松动的巨石,用布条缠住,再系上枯枝,做成绊索。她记得兵法有云:“虚张声势,可退千军。”她无兵,唯有地势。
她点燃火把,投向枯草。风助火势,瞬间蔓延。她猛拉布条,巨石滚落,砸在山道中央,尘土飞扬。
流寇惊乱,以为山崩,纷纷勒马后退。有人喊:“有埋伏!”头目怒骂,却不敢上前。
火光中,李月挟起老驿卒,从侧谷脱身。身后火势愈烈,映得她半边脸如鬼魅。
逃出数里,老驿卒气若游丝。他抓住她手腕,力道竟大得惊人:“姑娘……那信……是冷禅……亲手塞进将军帐中……他……要毁关……”
话未尽,手滑落。
李月跪地,听他呼吸断绝。她闭眼,喉头滚烫,却无泪。
她将老驿卒葬于道旁,用断刀掘坑。土硬,她挖得指甲翻裂,血混入泥。她不歇,直到坑成,尸入,土掩。
她站起,望向远方山道。尚谷关应在那尽头,可她已知,那里不再只是兄长驻地,而是陷阱。
她摸出怀中地图,指尖抚过“尚谷关”三字。忽然,她将地图撕下一角,塞入老驿卒坟前石缝。
“你带不到的信,我替你带。”
她转身,走向另一条小径。风从谷口吹来,带着焦土与血的气息。她脸上伤处结痂,触手如鳞。她不再遮掩,任风吹过。
三日后,她抵边陲哨卡。守军懒散,见她形貌可怖,挥手驱赶。她不语,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那是老驿卒怀中摸出的驿使令。
守军皱眉,正要夺,她忽然抬眼:“尚谷关被囚的将军,可是李成翔?”
守军一怔,下意识点头。
她嘴角微动,像是笑,又不像。
“我有密信,要交给他。”
守军冷笑:“密信?你这乞儿也配?”
她不争,只将铜牌放在地上,退后三步。
守军俯身去拾,忽觉颈侧一凉。
她已抽出短匕,抵住他咽喉。
“我不是乞儿。”她声音低哑,“我是来救他的人。”
守军僵住,身后同伴纷纷拔刀。她不退,匕首微压,一丝血线渗出。
“你们若杀我,谁替你们传话——尚谷关的将军,是被冤囚的?幽王密令是假的?冷禅已在图波游骑中安插内应?”
众人一震。
她缓缓收匕,拾起铜牌,一步步走向关内。
风卷起她残破的衣角,露出袖中半截黑丸。药粉从裂口洒出,落在地上,像一滩干涸的血。
她走入关隘,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
关内狼烟未熄,远处山头,一道黑影立于崖边,望向这边,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