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碎稿
许依是被冻醒的。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还维持着昨夜蜷缩的姿势,怀里紧紧抱着个硬纸壳,里面是沈灿汐的演唱会手幅——红色的底,烫金的名字,边角被她摸得发毛,中间印着的沈灿汐,正歪着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是她刚出道时最青涩的模样。
手幅上沾着点暗红的渍,许依用指尖蹭了蹭,蹭不掉。她知道那是什么,是三个月前后台通道里,溅在她手背上又擦到这里的血。沈灿汐的血,带着点温热的腥甜,像那年她替许依挡开掉落的舞台灯,手臂被划出血,许依替她包扎时,闻到的味道。
“嘶——”指尖用力过猛,被手幅边缘的硬壳纸划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滴在沈灿汐的笑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许依突然慌了,像做错事的小孩,赶紧用袖口去擦,越擦晕得越大,最后那张笑脸被糊成了模糊的红,像她此刻看不清的回忆。
桌角的手机震了震,是出版社的催稿短信:“《潮汐》的结局必须这周定,读者就等看沈灿汐怎么救许依了。”
许依盯着“沈灿汐怎么救许依”这几个字,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砸在手稿上,把“沈灿汐”三个字泡得发涨。
她翻开手稿的第37页,那里写着沈灿汐在颁奖礼上公开告白的场景——聚光灯打在两人身上,沈灿汐穿着许依织的米色围巾,说“这是我爱的人,她叫许依”。可现实里,颁奖礼那天,沈灿汐的围巾是品牌方赞助的高定,她在台上感谢了粉丝,感谢了公司,唯独没提那个在台下第一排,手心攥出冷汗的许依。
经纪人当时在许依耳边说:“别给她添麻烦,你知道多少人等着看她摔吗?”
许依当时点点头,把那句“我也在等你”咽了回去,像咽了块烧红的铁。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房东太太来收租。许依赶紧把手稿塞进床底的箱子里,那里还藏着沈灿汐的东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有许依咬过的牙印;一张电影票根,座位是情侣座,时间是沈灿汐生日那天;还有一本日记,最后一页停留在三个月前,字迹被眼泪泡得模糊:“今天去看她彩排,她偷偷塞给我颗糖,说‘等这场演唱会结束,我们就告诉所有人’。”
“许依!房租再拖就搬出去!”房东太太的声音像钝刀子,割得许依耳膜疼。
她摸出钱包,里面只有三张皱巴巴的十块,是她这个月靠给人写文案攒的。上个月的稿费,全给沈灿汐买了那把限量版的吉他——沈灿汐在采访里提过一句“想写首纯吉他的歌”,许依就跑遍了全城的琴行,最后在二手市场淘到一把,却没来得及送出去。
吉他现在放在沈灿汐的墓前,许依上周去看时,琴弦被人剪断了,琴身上用红漆写着“恶心”。
“再宽限几天,阿姨,我这周就能拿到稿费了。”许依的声音发颤,像踩在薄冰上。
房东太太“哼”了一声,视线扫过墙上贴的沈灿汐海报——那是许依从杂志上剪下来的,被人用马克笔涂了满脸的叉。“跟你说过多少次,别追星追得疯疯癫癫,一个大姑娘家,整天对着个女明星的照片……”
后面的话许依没听清,她的目光落在海报上沈灿汐的眼睛里。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被墨痕糊住,像在哭。
等房东太太走了,许依才敢把床底的箱子拖出来,翻出那本日记。她想接着往下写,笔尖落在纸上,却只画出歪歪扭扭的线。
她想写沈灿汐第一次翻墙来找她,摔在花坛里,膝盖破了,却举着两串糖葫芦笑;想写她被黑粉骂“写的东西狗屁不通”,沈灿汐用小号跟人对骂到凌晨,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赶通告;想写三个月前的后台,沈灿汐把她往安全出口推,自己转身迎向那些挥舞着矿泉水瓶的人,嘴里喊着“有本事冲我来”。
可这些都写不出来。
指尖的血滴在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晕成一片暗红。许依突然想起沈灿汐总说她的手稿有股杏仁香皂味,那是许依用的香皂,便宜,却干净。现在这味道里,混了血和泪的腥甜,像她们被揉碎的往后。
手机又响了,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是张照片:沈灿汐的墓碑前,有人摆了束白梅,梅枝上挂着张纸条,上面写着“许依,你怎么不去死”。
许依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像张哭碎的脸。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天台上的脚印都盖住了。许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突然很想知道,沈灿汐在那个世界,会不会也像她这样,抱着彼此的回忆,疼得喘不过气。
她弯腰捡起手机,对着裂开的屏幕,轻轻说了句:“灿汐,我好像……撑不下去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桌上的手稿,哗啦啦地翻着,最后停在某一页,上面有沈灿汐用红笔写的批注:“这里要改得甜一点,我们的故事,怎么能只有苦呢?”
许依的眼泪终于决堤,砸在那句批注上,把“甜一点”三个字泡得模糊不清。
是啊,怎么能只有苦呢?
可她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甜的部分像偷来的糖,尝一口就没了,剩下的只有化不开的苦,像此刻嘴里的血腥味,弥漫在往后所有没有彼此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