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烬汐
“爱我的人伤害着我爱的人,是我错了吗?”
沈灿汐跪在雪地里,指尖插进许依颈侧的积雪里,那点温度早被冻成了冰,像根针,一下下扎进她的骨头缝。天台上的风卷着雪沫子,往她敞开的牛仔外套里灌,可她感觉不到冷,只有心脏被生生剜掉一块的疼,疼得她浑身发颤。
许依的眼睛还睁着,睫毛上结了层薄霜,像停着片碎掉的雪花。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是沈灿汐去年在巴黎拍杂志时,跑遍三条街才找到的同款——许依总说“想跟你穿得像一点”。可现在,毛衣左胸的位置洇开一大片暗红,把那朵绣上去的小雏菊染得面目全非,像极了许依昨天哭红的眼睛。
“错了,爱了不该爱的人。”
沈灿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飘,嘶哑得不像她自己。她想起三小时前,许依发的最后一条微信,只有一张照片:她们俩挤在出租屋的单人沙发上,沈灿汐穿着宽大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正抢许依手里的草莓;许依笑得眼睛眯成线,手里还攥着沈灿汐刚写废的歌词纸。配文是“我的光”。
这条微信,被许依的堂哥截图发到了网上。
沈灿汐私生饭#的词条像野火一样烧起来。许依的照片被扒得底朝天:她在奶茶店打工时的工牌,她高中时穿校服的合影,甚至她奶奶祭日时跪在墓碑前的侧脸,都被打上“蹭热度”“恶心”的标签。有人找到她的微博,把她三年来给沈灿汐的留言逐条截图,嘲讽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人扒出她的地址,在她家楼下用红漆写满污言秽语,吓得许依妈妈当场晕了过去。
“灿汐,你看,她们说我是怪物。”沈灿汐想起中午在公司楼下,许依拦住她时的样子。小姑娘冻得鼻尖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份报纸,娱乐版的头条是沈灿汐新剧的海报,旁边却用小字印着“某女星疑似同性恋,神秘女友身份曝光”。许依的手抖得厉害,报纸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我妈把我赶出来了,她说……她说我给家里丢人。”
沈灿汐当时正被经纪人拽着往车上走,新剧的发布会还有半小时开始。她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许依站在人群里,像只被遗弃的小鹿,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经纪人在她耳边吼:“别管她!现在澄清还来得及!你忘了你拼了多久才拿到这个影后提名?忘了你说要站在那个万人舞台上唱歌给她听?”
那个舞台。
沈灿汐的目光落在许依散落在雪地里的手包上,拉链开着,露出半截烫金的门票——那是她托人弄来的颁奖礼内场票,昨天晚上偷偷塞给许依的,还在票根上写了“等我拿奖,就唱你写的那首《潮汐》”。
许依写的词里有句“灿光落潮汐,岁岁不相离”。她说她们的名字就该这样,沈灿汐是天上的光,她是追光的潮汐。
可现在,潮汐碎了。
沈灿汐颤抖着伸出手,想合上许依的眼睛,指尖却在触到那层薄霜时猛地缩回。她想起许依总爱踮脚替她整理衣领,指尖带着点奶茶店的甜香;想起她熬夜给沈灿汐织围巾,针扎到手指,却笑着说“没事,很快就好”;想起就在上周,许依还抱着她的胳膊,小声说“灿汐,等你站到最大的舞台上,我就站在台下第一排,举着写你名字的灯牌”。
“我不是同性恋,只是我爱的人刚好和我同性。”
这句话,许依在日记里写过无数次。沈灿汐偷看过那本日记,纸页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最后一页还画了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扎着高马尾,一个留着短发,旁边写着“要永远在一起”。
可她从来没敢说出口。
当粉丝举着灯牌在机场围堵许依,骂她“狐狸精”时,她没说;当许依的朋友把她拉黑,说“别再跟那个明星鬼混”时,她没说;当公司逼着她发声明,说“只是普通朋友”时,她甚至默认了。
她以为沉默是保护,却不知道,在世俗的偏见面前,沉默就是最锋利的刀,亲手把许依推向了深渊。
风突然变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沈灿汐的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越来越近,可沈灿汐像没听见一样,只是轻轻把许依抱进怀里。
许依的身体已经冷透了,轻得像片羽毛。沈灿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杏仁香皂味,是许依用了很多年的牌子,便宜,却干净。
“岁岁不相离……”沈灿汐的声音碎在风雪里,带着血腥味,“许依,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天台上的血迹一点点盖住,也把那半截写着“潮汐”的歌词纸,彻底埋进了雪里。
沈灿汐知道,那个万人舞台,她永远也登不上了。
因为她的潮汐,已经永远停在了这个没有光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