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声的共鸣

康复中心的夜，并非万籁俱寂。中央空调低沉的呼吸、某间治疗仪规律的滴答声，与窗外遥远城市背景噪音混合成一种恒定的白噪音。但在这片混沌的底噪之上，陆沉所在的音乐治疗室，却像暴风眼一般，悬浮着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林小满没有离开。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走廊的应急灯在地面投下狭长的、青白色的光带，却照不进她蜷缩的角落所形成的阴影。门板阻隔了视线，却无法完全隔绝声音，尤其是那架斯坦威三角钢琴经由优质木材和特殊结构传导出的、极其微弱的振动。

她听见里面轮椅的轮胎碾过木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时断时续，像是在不大的空间里无意识地徘徊。然后，一切动静停止了。漫长的几分钟里，只有寂静在发酵。

突然，一声沉重压抑的、类似呜咽又强行扼住的声音穿透门板，像钝器砸在她心口。那不是哭泣，更像某种内里崩裂的脆响。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紧接着，是物体滚落的闷响，像是什么金属盒子打翻在地。细碎的东西（她猜测是铅笔或调音钉）散落一地，发出凌乱的脆响。一阵急促的、带着明显怒意的轮椅转动声后，是琴凳被猛地撞开、与地面摩擦出的刺耳噪音。

他在发泄。用这种破坏性的方式，撕扯掉酒会上披挂的所有伪装，独自面对鲜血淋漓的现实。

林小满将脸颊贴在冰凉的门板上，闭上眼睛，仿佛这样能更清晰地感知门另一边的风暴。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偷听”，这是属于陆沉绝对私密的疆域。但她挪不动脚步，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情感攫住了她——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共鸣，像是两座孤岛在地壳深处感知到了彼此相同的震颤。

风暴的尾声，是一串混乱的、用力按下的钢琴音块，不成调，纯粹是噪音，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寂静持续了太久，久到林小满开始担心，几乎要忍不住敲门。

然后，极轻的、试探性的一个单音响起了。是中央C。那个最基础、最核心的音。

停顿。又一个单音，低八度。

接着，不再是噪音，也不是成型的旋律，而是缓慢的、带着某种迟疑的和弦分解。左手手指像是在抚摸琴键，又像是在触摸无形的伤口，每一个音符的落下都带着重量。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但被放慢了数倍，并且只由左手奏出。右手的旋律线条彻底缺席，留下大片的、令人窒息的留白。

可就在这片留白中，林小满“听”见了。她听见了他无法言说的挫败，听见了骄傲被碾碎后的无声呐喊，也听见了在那一片废墟之下，依然不肯完全熄灭的、对音乐本身近乎固执的眷恋。他的左手，在独自承担起全部的表达，笨拙，艰难，却异常真实。

她的心跳，不知不觉间，竟跟上了那缓慢到近乎凝滞的节奏。

某一刻，琴声戛然而止，

里面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朝着门的方向。

林小满心中一紧，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从地上弹起，几乎是踮着脚尖，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逃离了门口，闪身躲进走廊拐角处的消防门后面。

音乐治疗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灯光流泻出来，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矩形。陆沉坐在轮椅上，出现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他没有往外看，只是静静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前方，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削瘦冷硬。他的手上，似乎拿着那个她之前递给他的、已经空了的玻璃杯。

他就那样停留了几分钟，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然后，他操纵轮椅缓缓后退，关上了门，也将那片光重新锁了回去。

走廊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小满从消防门后走出来，心脏仍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真正地离开。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门后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战争、正在艰难重建内心秩序的灵魂。

她知道，今晚听到的，将是一个永远藏在她心里的秘密。而那种无声的共鸣，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悄然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