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中心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将世俗的喧嚣隔绝。林小满捧着陆沉的西装外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跟在他的轮椅后,走入这片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寂静的领地。
空气里漂浮着松节油和旧木料的味道,偶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陆沉的清冷气息。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流淌成一条无声的河。他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钢琴旁的一盏落地阅读灯,暖黄的光晕将他笼罩,也在地板上投下轮椅和身影长长的、安静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去看钢琴,只是操控轮椅转向窗外,留给她一个沉默的侧影。林小满轻轻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然后像往常一样,走到角落的小冰箱前,取出冰格。她知道,他左手指关节的旧伤在阴雨天或情绪剧烈波动后,总会隐隐作痛,冰冷的刺激能稍作缓解。
冰块落入玻璃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这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将水杯递过去,他微微侧头,接过,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冰凉与温暖一瞬的交叠,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谢。”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林小满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她走到钢琴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琴盖,上面映着窗外零星的灯光和她自己有些无措的脸。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庆祝又似乎不合时宜。她只是觉得,此刻的他,像一只经历风暴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兽,需要陪伴,更需要绝对的安静与不打扰。
忽然,陆沉转动方向,面向钢琴。他打开琴盖,左手悬在琴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灯光下,他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林小满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一个即将降临的梦境。
然后,音符响起了。
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旋律,而是一段即兴的、缓慢的、带着探索意味的单音序列。他的左手拇指在低音区按下几个深沉的和弦,如同定下基调,接着,其他四指开始在中高音区游走。那旋律破碎、跳跃,充满不和谐的半音,像是在迷宫中摸索,又像是在用声音描绘某种无形的情感波澜——压抑的愤怒,无力的挣扎,深藏的疲惫,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对光亮的渴望。
这是一首无声的赋格。右手声部的缺失,由他左手的旋律线独自构建起复杂的内在对话。林小满靠在琴边,静静地听着。她听出了酒会上那些虚伪赞美的回响,听出了陆夫人那句“可惜”带来的刺痛,也听出了他独自面对这一切时的孤高与倔强。
某一个乐句,他反复弹奏了几次,似乎总不满意,音符变得有些焦躁。林小满的目光落在谱架上那份她改编的、画着撑伞小兔的乐谱上。她犹豫了一下,极轻地伸出手指,在冰冷的谱架木质边缘,随着他旋律的节奏,轻轻敲击了几个节拍。
不是纠正,更不是指导,只是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应,像夜航中看见的另一盏孤灯的闪光。
陆沉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没有看她,但左手下的音符奇迹般地变得流畅起来,先前的滞涩感消失了,旋律渐渐铺陈开,如同月光穿透乌云,洒在波澜渐息的海面上。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旷的室内袅袅散尽。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紧绷的肩线似乎放松了些许。
“很难听?”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疲惫。
林小满用力摇头,走到他身侧,拿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飞快地写下几个字,递到他眼前。
【像雨后的星空。破碎,但是很干净。】
陆沉看着那行字,良久,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疲惫,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回去吧,不早了。”他轻声说,“路上小心。”
林小满点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在关门的那一刻,她回头望去,暖黄的光晕里,那个男人依然坐在钢琴前,背影挺直,却浸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她轻轻带上门,将那架钢琴、那片灯光,和那个用左手与整个世界对抗的灵魂,一起留在了无声的寂静里。
走廊的灯光冷白,照着她来时的路。但她的心里,却仿佛被方才那首无声的赋格填满了,沉甸甸的,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酸涩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