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初春,总伴着连绵的细雨。这日午后,雨丝如雾,将幻舞坊的亭台楼阁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公孙离刚练完舞,抱着琵琶坐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目光却飘向院墙外那条湿漉漉的青石路。
李信已有五日未来了。
倒不是他失约,而是边关送来急报,匈奴似有异动,他奉命连夜出城巡视长城防线。只来得及让亲兵送来一张字条,依旧是简短的几个字:“事急,归期未定,勿念。”
她自然是念的。
廊外的雨渐渐大了,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公孙离轻叹一声,正要起身回屋,却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踏水而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沉稳。
她的心猛地一跳。
紧接着,是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正是他的习惯。
公孙离几乎是跑过去的。拉开院门,门外的人一身玄甲未卸,肩头披风被雨水浸得深暗,发梢还滴着水。是李信,他回来了。
“将军……”公孙离睁大眼睛,“你怎么……”
“巡视结束,提前半日折返。”李信简短解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下雨,顺路来看看。”
这话说得平淡,可公孙离知道,从长城到长安,再“顺路”也顺不到幻舞坊来。她连忙侧身:“快进来,雨大了。”
李信将马拴在门廊,随她走入庭院。雨水顺着甲胄的边缘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水迹。公孙离取来干爽的布巾递给他,又转身要去烧热水泡茶。
“不必麻烦。”李信叫住她,接过布巾随意擦了擦脸和手,“坐一会儿便走。”
话虽如此,他还是依言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甲胄沉重,落座时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公孙离在他对面坐下,怀中还抱着琵琶。
“边关……还好吗?”她轻声问。
“无恙。虚惊一场。”李信答得简洁,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琵琶上,“在练琴?”
“嗯。”公孙离低头拨了下弦,“新学了一曲《春雨调》,只是总弹不好转调的地方。”
李信沉默片刻,忽然道:“可否一听?”
公孙离微微一怔。李信通晓兵法谋略,对音律却从未表露过兴趣。但她还是点点头,调整了下姿势,指尖轻抚琴弦。
清越的琴音在雨幕中响起,起初流畅,如春雨淅沥。但弹到中段转调时,果然出现了滞涩,一个音按得偏了,曲子顿时乱了节奏。
公孙离懊恼地停下:“还是这里……”
李信却忽然开口:“第七品,推弦半音。”
她惊讶地抬头。李信神色平静,继续道:“《春雨调》摹写雨势由缓转急,转调处是雨打芭蕉,该用推弦仿雨滴迸溅之声。”
他说的……竟然是对的。而且是指法上极其专业的细节。
“将军懂琴?”公孙离难以置信。
李信微微侧过脸,望向廊外的雨:“少时……学过些许。”他顿了顿,“家母擅琴。”
公孙离知道他是战争孤儿,被女帝收养,却不知他原来也有过通晓音律的时光。
“那后来……”
“后来习武从军,便搁置了。”李信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许久未碰,理论尚存,指法已生疏。”
公孙离却心中一动。她将琵琶轻轻推到他面前:“将军……可愿一试?”
李信看着眼前的琵琶,又看看她期待的眼神,沉默良久,终是伸出手。玄甲未卸,手指按在琴弦上显得有些不协调,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指尖轻触琴弦。
第一个音响起时,公孙离便屏住了呼吸。
那音色……和她弹的完全不同。沉郁、厚重,带着金戈之气,却又奇异地贴合《春雨调》的意境。他的指法确实生疏,偶尔有按不准的地方,但旋律的骨架却异常清晰,尤其是转调处那一推弦——果真有雨滴迸溅的脆响。
雨声、琴声、还有甲胄偶尔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公孙离静静听着,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战场杀伐之气、垂眸抚琴的将军,忽然觉得心尖某处软得发烫。
一曲终了,余音在雨声中渐渐消散。李信放下琵琶,眉头微蹙:“生疏了。”
“很好听。”公孙离由衷道,“比我弹得好多了。”
李信摇头,将琵琶递还给她。指尖相触时,两人都顿了顿。
“将军……”公孙离轻声问,“为何不继续弹琴?”
李信望向庭院中被打湿的海棠花,许久才道:“琴音太柔,守不住长城。”他转回目光,落在她脸上,“但今日听你弹,又觉得……有些东西,或许也该守住。”
这话说得含蓄,公孙离却听懂了。她脸颊微热,抱紧琵琶:“那……以后我弹给将军听。将军得空时,也……教教我指法?”
李信注视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漾开极淡的涟漪。
“好。”他应道。
雨势渐小,化作蒙蒙细雾。李信起身:“该走了。”
公孙离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解开马缰,翻身上马。雨水顺着盔檐滴落,他的轮廓在雨雾中有些模糊。
“将军。”她忽然叫住他。
李信勒马回头。
公孙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快走几步递给他:“前日去大慈恩寺求的平安符。将军……常在外奔波,带着它。”
锦囊是杏色的,绣着简单的云纹,还带着她怀中的温度。李信接过,握在掌心。
“多谢。”他低声道,“雨凉,快回去。”
公孙离点头,却站在门边没动。李信策马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还在那里,粉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像一枝初绽的海棠。
他忽然调转马头,又折返回来。
“三日后休沐。”他在马上俯身,声音压得很低,“西郊杏花林,花开得正好。可愿……同往?”
公孙离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
李信唇角微扬,这次是真的策马离开了。马蹄声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公孙离回到廊下,抱起琵琶,指尖拂过琴弦。方才他按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试着弹奏那段转调,这一次,竟然出奇地顺畅。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隙间漏下几缕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海棠花上的水珠折射着微光,晶莹剔透。
三日后,杏花林。
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而策马回府的李信,怀中的锦囊贴着心口,微微发烫。他想起方才抚琴时,她专注倾听的模样,还有她说“以后我弹给将军听”时,眼中细碎的光。
有些东西,或许真的该守住。
比如这长安的春雨,比如杏花初绽的约定,比如……某个愿意为他求平安符、听他生疏琴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