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棠的死像一块沉石投入潭中，在孙府这潭死水中激起的涟漪，比迎春预想中消散得更快。不过三五日，府中便再无人提起那个曾住在西厢、会绣一手好海棠的姑娘。仆人们照常洒扫、伺候，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麻木表情，仿佛那场发生在雨夜的死亡从未存在过。

唯有迎春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她将那枚海棠玉簪用帕子小心包好，藏在妆匣最底层。每次打开匣子看见它，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春棠最后的笑声、她们共享的秘密、那些在花园里喂玳瑁的午后——所有这些温暖的记忆，如今都沾上了血的颜色。

玳瑁似乎也变了。

猫儿变得更加警觉，几乎寸步不离迎春左右。它原本温顺亲人的性子，如今添了几分凌厉。当有生人靠近时，它会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来者，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

这一日午后，迎春坐在廊下做针线。阳光正好，但她只觉得冷。手中的帕子绣到一半，是春棠教她的海棠花样——可如今教她的人不在了，这花儿绣得歪歪扭扭，针脚凌乱得不像话。

玳瑁卧在她脚边假寐，耳朵却时不时抖动一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粗重且杂乱。迎春抬头，看见孙绍祖身边最得势的管家孙福带着两个小厮朝这边走来。孙福四十上下，生得肥头大耳，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看人时带着谄媚又精明的光。他是孙绍祖从老家带出来的远亲，最擅察言观色、欺下媚上。

“二奶奶。”孙福停在廊前，草草行了个礼，脸上堆着虚假的笑，“老爷吩咐，让把西厢那院子收拾出来。新进的兰姨娘看中了那处，说清净。”

迎春手中的针一抖，刺破了指尖。血珠渗出来，在白绢上晕开一小点红。

“那……春棠的东西……”她声音发颤。

“那些破烂玩意儿早扔了。”孙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过有件怪事——昨儿个小厮去打扫，说屋里总闻到股腥气，床底下还扒拉出这个。”他从袖中掏出个东西，随手扔在迎春脚边。

那是一枚褪色的红绳编的平安结，绳结已经松散，沾着泥污。迎春认得——这是春棠系在手腕上的，说是她娘去庙里求的，能保平安。

玳瑁突然睁开眼，盯着那枚平安结，喉咙里发出呜鸣。

“这脏东西怕是沾了晦气。”孙福啐了一口，“二奶奶要是念旧，就收着吧。反正兰姨娘明日就要搬进去了，老爷吩咐了，里里外外都得换新，一丝旧气都不能留。”

他说着，朝身后小厮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小厮抬着个木箱上前，箱盖开着，里面是些女子的衣物首饰——都是春棠的旧物。

“这些也得处理了。”孙福说，“烧了怪可惜的，不如……”他小眼睛转了转，露出猥琐的笑，“不如赏给底下人。料子虽普通，好歹是姨娘穿过的。”

一个小厮伸手从箱中扯出一件水绿色的衫子——那是春棠最喜欢的一件，她说这颜色像春天新发的海棠叶子。小厮将衫子抖开，对着阳光打量，嘴里啧啧有声：“别说，这春棠姨娘身段是好，这衣裳裁得……”

话未说完，一道黑影闪电般扑了上来。

玳瑁的动作快得惊人。它从地上一跃而起，利爪伸出，狠狠抓向那小厮的脸。凄厉的猫叫声划破午后宁静，伴随着小厮的痛呼——

“啊！这畜生！”

小厮脸上瞬间出现三道血痕，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他手中的衫子掉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鲜血从指缝渗出。

另一个小厮吓呆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孙福先是一愣，随即暴怒：“反了！反了！这野猫竟敢伤人！”

玳瑁落回地上，挡在春棠的衣衫前。它浑身毛发倒竖，尾巴膨大如鸡毛掸子，龇着牙，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凶光。那不再是温顺的家猫，而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迎春慌忙站起身：“玳瑁，不要——”

“二奶奶养的这畜生好大脾气！”孙福气得脸色发青，“今日非得打死不可！来人，拿棍子来！”

受伤的小厮已经缓过神来，满脸是血，眼中满是怨恨。他四处张望，抄起廊下倚着的扫帚，就要朝玳瑁打去。

“不要打它！”迎春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玳瑁身前，“它……它只是护主心切，不是故意的！”

“护主？”孙福冷笑，“它护的是哪个主？一个死了的姨娘？二奶奶，您可要想清楚，为了个畜生，得罪老爷身边的下人，值不值得？”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迎春头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是啊，值不值得？在这府里，下人的命都轻贱，何况一只猫？

可玳瑁不是普通的猫。它是春棠走后，她唯一的温暖。是那些漫漫长夜里，唯一肯靠近她、给予她体温的生灵。

扫帚已经高高扬起。

就在那一瞬间，玳瑁再次动了。它没有扑向小厮，而是猛地窜向孙福——这个下令处置春棠遗物的人。猫儿灵巧地攀上孙福的衣袍，利爪刺破绸缎，直抵皮肉。

“哎哟！”孙福痛呼出声，手忙脚乱地想抓住玳瑁。但猫儿太灵活了，在他身上抓挠几下，又跳回地上，口中竟叼走了孙福腰间挂的一枚玉佩。

那是孙绍祖赏的，孙福平日最得意的物件。

“我的玉！”孙福又急又怒，“快！快抓住这畜生！”

玳瑁叼着玉佩，几个腾跃就上了屋顶。它站在屋脊上，低头看着下面乱作一团的人群，将玉佩放在瓦片上，用爪子拨弄了一下，然后——一爪子拍下去。

玉佩滚落屋檐，掉在青石板上，摔成几瓣。

孙福的脸彻底黑了。

迎春看着屋顶上的玳瑁，看着它阳光下闪着光的毛发，看着它昂首挺胸的姿态，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猫儿在用它的方式，为春棠报仇，为她这个懦弱的主人反抗。

可她不能让它继续下去。再这样，玳瑁真的会被打死。

“孙管家，”迎春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却异常清晰，“今日之事，是我的错。是我没管教好这猫。您……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和一只畜生计较。您的伤、玉佩的损失，我……我来赔。”

孙福转头看她，小眼睛里满是讥诮：“二奶奶拿什么赔？您那点月例银子，怕是连这玉佩的一角都赔不起吧？”

迎春咬紧下唇。她知道孙福说的是实话。自从嫁入孙府，她的嫁妆被孙绍祖一点点搜刮殆尽，每月那点可怜的月例，连打点下人都不够。

“我……我可以绣东西卖。”她艰难地说，“我的手艺尚可，绣些帕子、香囊……”

“哈哈哈！”孙福大笑起来，笑声刺耳，“二奶奶真是会说笑。孙府的奶奶，出去卖绣品？传出去老爷的脸往哪儿搁？”

屋顶上，玳瑁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迎春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做的事——她提起裙摆，缓缓跪了下来。

青石板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裙，刺痛膝盖。廊下洒扫的婆子、路过的小丫鬟都停下脚步，远远看着这一幕。孙福和两个小厮也愣住了。

“求孙管家高抬贵手。”迎春低着头，声音轻却清晰，“这猫……这猫是我唯一的伴了。春棠走了，我只有它。您要打要罚，冲我来，只求……只求留它一条命。”

她说完，伏下身，额头触地。

这是最卑微的乞求，是放弃所有尊严的屈服。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府里最后一点体面也荡然无存。可她没有办法。春棠已经死了，她不能再失去玳瑁。

孙福显然没料到迎春会做到这一步。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冷哼一声：“二奶奶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主子呢。”

话虽如此，他却没伸手去扶。

迎春慢慢直起身，仍跪着，抬头看孙福：“那这猫……”

孙福看了看屋顶上的玳瑁，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迎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半晌，他慢悠悠开口：“罢了，既然二奶奶都这么说了，我再计较，倒显得小气。不过这畜生伤人是事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顿了顿，接着说：“从今日起，这猫不得再进主院。二奶奶若想养，就关在自己院里，不许放出来。若是再让我看见它乱窜伤人——”他眯起眼，“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两个小厮抬着箱子跟上，受伤的那个临走前还狠狠瞪了屋顶一眼。

人群渐渐散去。廊下又恢复了宁静，只有阳光依旧明媚，照着跪在地上的迎春，和屋顶上孤零零的玳瑁。

迎春慢慢站起身，膝盖疼得发麻。她抬头望向屋顶，轻唤：“玳瑁，下来吧，没事了。”

玳瑁没有立刻下来。它在屋顶上踱了几步，最后停在那堆春棠的旧衣旁——方才混乱中，那件水绿色的衫子掉在地上，沾了灰土。猫儿低头嗅了嗅，轻轻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像平日的喵呜，更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然后它才跳下屋顶，轻盈地落在迎春脚边，用头蹭她的裙角。

迎春弯腰抱起它，将脸埋在它温暖柔软的毛发里。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地浸湿了皮毛。

“傻玳瑁，”她哽咽着说，“以后不许这样了。你要好好的，要活着。”

玳瑁舔了舔她的手，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也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远处传来工匠搬动家具的声响——西厢开始收拾了，新的主人即将入住。春棠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将被彻底抹去。

迎春抱着玳瑁，转身走向自己冷清的院落。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青石板上，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挪进檐下的阴影里。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玳瑁的世界，又小了一圈。

第五十五章 玳瑁的“反击”

第五十五章玳瑁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