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洒进孙府花园,青砖缝里的草芽沾着露水,本该是最清静的时候,一阵沉得发闷的脚步声却碾破了这份安宁。
孙绍祖大步流星地过来,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咚咚的响,一下下撞在贾迎春和春棠心口。他穿件深黑长袍,上面绣着些张牙舞爪的暗纹,晨光里泛着冷幽幽的光,像草窠里蜷着的毒蛇。他往那儿一站,周身的戾气就漫开来,让人忍不住往旁边缩。
“哟,这是躲在这儿说什么体己话呢?”他嘴角撇出点笑,那笑意压根没沾到眼底,凉得像腊月的风。几步跨到两人跟前,他微微扬着下巴,眼神扫过来时,满是瞧不上,仿佛眼前的两个姑娘不过是路边随便能碾死的蝼蚁。
贾迎春身子猛地一颤,原本就没血色的脸霎时白得像张纸。她慌忙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袖口的绫子,连眼皮都不敢抬——她怕,怕自己一个眼神不对,就招来天大的祸事。春棠心里又怕又气,牙咬得下唇发疼,却偏梗着脖子抬起头,眼里的厌恶直直撞进孙绍祖眼里。
“朝廷下了令,我要外出些时日。”孙绍祖双手抱在胸前,说话的调子硬邦邦的,容不得半分置喙。“你们俩给我安分点,别以为我不在府里,就能翻了天。要是敢有半点不规矩,仔细你们的皮!”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股子狠劲,刮得人耳朵生疼。
贾迎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句完整的话。好一会儿,才细若蚊蚋地哼出声:“老……老爷,我……我们不敢。”声音轻得像缕烟,生怕稍微大点声,就惹得他动怒。
春棠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掌心肉里。她清楚,这时候跟孙绍祖顶嘴,无异于拿鸡蛋碰石头。可那股火气压不住,眼里烧得通红。
孙绍祖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那眼神黏腻腻的,透着股子不怀好意的贪婪,像饿狼盯着嘴边的猎物。他突然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春棠的下巴,指腹在她脸上慢慢摩挲着,那动作看得人心里发呕。“小美人,等我回来,可别给我脸色看。”温热的气息喷在春棠脸上,她只觉得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像有小虫在脸上爬。
春棠猛地偏过头,想挣开他的手。可孙绍祖的手指跟铁钳似的,越捏越紧,下巴骨像是要被捏碎了,疼得春棠眼泪直在眼眶里打晃。“怎么,还敢跟我犟?”孙绍祖眼里闪过丝怒火,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老……老爷,求您高抬贵手!”贾迎春“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凉的石板上。“她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放过她吧!”她的身子抖得厉害,连带着地上的草叶都跟着颤。
孙绍祖瞥了眼趴在地上的贾迎春,又瞧了瞧春棠泛红的眼眶,这才松了手。“算你识相。”他抬手拍了拍春棠的脸,力道不大,却满是羞辱,跟拍自家养的猫狗似的。“乖乖等着,等我回来高兴了,说不定还能给你个好脸色。”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花园尽头的月亮门后。脚步声渐渐远了,可他身上那股子让人恶心的酒气混着戾气,却像散不去的烟,在空气里飘着。
春棠抬手揉着生疼的下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她气得脸颊通红,拳头攥得胳膊都发颤,像只被惹急了却没处撒气的小兽。
贾迎春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妹妹,坐下歇歇吧,别气坏了身子。如今这光景,也只能先忍着。”她的声音轻轻的,听着是安慰春棠,更像是在劝自己。
春棠坐下来,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角抽了抽。“姐姐,你太实在了。进了这孙府的门,咱们哪还有什么指望?这辈子,早就被钉死在这儿了。”她的声音低沉沉的,每个字都透着绝望。
贾迎春没再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她又何尝不想逃?可每次刚冒出头的念头,转眼就被现实打下去,碎得连影子都没了。她安慰不了春棠,因为她自己也陷在这泥沼里,爬不出来。
“姐姐,你知道吗?我是在香云楼长大的。”春棠的目光飘远了,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在那儿,哪有什么脸面可言?那些男人把我当玩意儿,高兴了逗两句,不高兴了就打骂。我原以为,进了孙府,总能换个活法,没想到……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
贾迎春静静地听着,眼眶慢慢热了。她没经历过那些事,可光是听着,就觉得心头发紧。她伸手握住春棠的手,她的手暖暖的,想给她递点力气,却觉得自己的掌心也凉得很。
“在香云楼,每天都要陪着客人喝酒唱曲。他们对我动手动脚,我还得赔着笑,连躲都不敢躲。”春棠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烫得很。“有时候我就想,我是不是压根就不是个人,就是件能随便让人摆弄、随便买卖的东西。”
“都过去了,别再想了。”贾迎春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她轻轻拍着春棠的手背,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春棠摇着头,泪水越流越凶:“怎么能不想?那些日子像噩梦似的,天天缠着我。我原盼着,进了府能有个人真心待我,能有个像样的家。可孙绍祖呢?他比那些嫖客还要狠,还要没人性。”她突然提高了声音,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压根没把我们当人!不过是他发泄的工具,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我们连说个不字的资格都没有!”
贾迎春连忙拉住她,示意她小声点。“妹妹,我知道你苦。我嫁过来这么久,也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可咱们能怎么办呢?反抗的下场,只会更惨啊。”她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草。
春棠沉默了,风一吹,花园里的花影晃来晃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里的泪水不见了,反倒透着股子决绝。“我不想再这么活了。我不想一辈子让人当玩意儿耍。就算是逃出去死在半路上,也比在这儿任人糟蹋强——我想活得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