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条横街的尽头站了一会儿,让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像一个初来乍到的访客,对一切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但这目光的落点,每一个都经过计算。
烧腊档的档主斩完最后半只烧鹅,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后厨。他的徒弟接手档口,动作不如师父利落,但收钱找零的节奏依然精准——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只在这个档口干了一两天的学徒。
药材铺里那个灰布衫的中年男人已经不在账本前。后门开着一条缝,光线从缝隙里漏进去,又被什么遮挡了一下。
斜对面茶餐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走到门口的摩托车旁,跨上车,发动,驶入车流。整个过程自然得像一个普通的食客吃饱喝足后离开。
但我注意到,他骑走的那辆摩托车,之前停在横街尽头,靠着的那个吸烟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我轻轻笑了一下。
有意思。
这片土地上的人,对陌生面孔的敏感程度,远超我的预料。从我踏上码头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已经至少有三拨人用各自的方式完成了对我的“打量”。那些打量极其克制,克制到如果不是在主星域那两年练就的警觉,我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但这恰恰说明一件事——他们背后的人,那个传闻中掌控着近半灰色脉络的话事人,一定已经知道我来了。
问题只在于,他会选择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我没有着急。在黑方域这种地方,着急是最无用的情绪。我继续往前走,穿过横街,拐进一条更热闹的主道。
这里的商业气息更浓。金铺、表行、药房、电器行,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比之前那些街巷更密集,霓虹灯管在白日里也微微泛着黯淡的光。行人的脚步更快,表情更淡漠,每个人都在赶路,赶向某个我不知道的目的地。
我在一家凉茶铺前停下来。
铺子很小,只有一个柜台,后面站着个穿白色汗衫的阿伯。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个不锈钢桶,桶身上贴着褪色的红纸,写着“廿四味”、“五花茶”、“火麻仁”。旁边叠着一摞白色瓷碗,碗底有细小的缺口。
“一碗廿四味。”我说。
阿伯点点头,揭开一个桶盖,用长柄勺舀出深褐色的液体,倒进瓷碗,推到我面前。他的动作慢,眼神也慢,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苦。苦得舌根发麻。但我面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慢慢喝着,目光越过碗沿,看着街上流动的人群。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我身侧停了下来。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的灰色T恤,手里拎着一袋橙子。他站在凉茶铺前,似乎在等什么,目光落在街对面某个方向。过了几秒,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在他转回去之前,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恰好送进我的耳朵:
“福来金行,三楼。今晚八点。”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零钱,递给阿伯:“两支五花茶,装走。”
阿伯接过钱,慢悠悠地揭开另一个桶盖。
我没有转头看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喝完最后一口廿四味,把碗放回柜台,放下零钱,转身离开。
福来金行。
我沿着主道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两侧的招牌。大约走了两百米,就看到了那家店——门面不大,橱窗里陈列着金饰和玉器,两个穿着制服的店员在柜台后整理货品,看起来和周围的其他金铺没什么两样。
但它的位置很好。处在两条街的交汇处,楼上是一栋老旧的商住楼,三楼有几扇窗户开着,挂着空调外机,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我收回目光,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还有时间。四个时辰。
我需要找个地方落脚,需要换一身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衣服,需要让自己在今晚八点之前,彻底消失在那些“打量”的视线里。
他们知道我来,这没关系。但他们不需要知道我每一步的去向。
我拐进一条小巷,七弯八绕,很快消失在黑方域错综复杂的街巷网络中。身后的喧嚣渐渐被墙壁阻隔,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城市低鸣。
今晚八点。
我倒要看看,这位传说中能在明暗之间游刃有余的话事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