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之上,流云在身侧翻涌,绛璃被墨玹牵着缓步前行,狐族仙辇平稳穿梭于云海间,周身萦绕的淡淡仙气,也掩不住她眉宇间散不去的愁绪。
自离开璇玑宫,她便一直垂着眼,指尖轻轻捻着衣袂,往日里灵动鲜活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淡淡的茫然,安静得让墨玹心头微沉。
墨玹侧目,看着身旁眼缠黑纱、身形依旧单薄的小妹,周身凛冽的战神气场尽数敛去,只剩兄长独有的温和与疼惜,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墨玹怎么,还记挂着夜神?
绛璃没有抬头,却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云海中的风,带着藏不住的忐忑与不安。
绛璃二哥,你说假如润玉得了原轨迹的记忆,再次爱上锦觅怎么办?
她一路都在反复思量这件事,原轨迹里的润玉,孤寂隐忍,尝遍世间苦楚,偏偏对锦觅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执念至深,哪怕遍体鳞伤也不肯放手。
如今他虽挣脱了宿命,身边有她护着、陪着,可若是某天,他忆起过往所有,会不会重蹈覆辙,再次贪恋那份不属于他的虚妄温情,将她给的满心偏爱,尽数抛之脑后?
这份不安,自她眼伤发作、生死一线之际便萦绕心头,此刻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墨玹闻言,脚步顿住,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动作沉稳而有力,似是要将心底的笃定尽数传给她。
他没有直接回答绛璃的问题,深邃的眼眸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声音平缓,却字字铿锵,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更有着对自家小妹毫无条件的维护。
墨玹糠粃食的多了,偶然尝到一丝甜便会竭尽所能的想要抓紧,可若是从一开始就都是甜,如何还会因那点患得患失的微不足道而动摇本心?
他顿了顿,指尖力道微微加重,语气愈发郑重,细数着这些年,小妹为润玉做下的点点滴滴,每一字每一句,都戳中事情的根本。
墨玹你从他幼时便闯入了他的生活,因为你,他衣食富足,修炼用的天材地宝从未缺过,寒冰刺骨的璇玑宫,因你添了数不尽的暖意;
墨玹也因你对他毫不掩饰、明目张胆的喜欢,让天后心存忌惮,再不敢明目张胆的肆意欺辱他,让他少受了无数磋磨与冷眼。
墨玹看着小妹依旧紧绷的侧脸,声音放柔,带着对润玉本性的笃定,也带着对自家妹妹的偏袒。
墨玹他本性极好,心思通透,最是懂得珍惜旁人掏心掏肺的好,尤其是你,给了他全心全意的偏爱,是旁人这辈子都求不来的真心。
墨玹只这一点,他便不会重蹈覆辙,去贪恋那份不得回应的廉价感情。
墨玹望着身侧眼缠黑纱、满心忐忑的小妹,周身凛冽的战神威压尽数化作入骨的兄长柔情,语气沉缓却字字掷地有声,彻底打消她心底所有不安。
墨玹更何况,就算他真的忆起原轨迹所有过往,那又如何?
墨玹指尖轻轻拂去她眼角滑落的细碎泪珠,语气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
墨玹有了对比,才知孰轻孰重,才懂何为真心可贵。
墨玹他痴恋锦觅,不过是困于孤寂深渊,从未尝过半点真心相待,才会把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当作救赎。
墨玹可如今,他有你倾尽所有的偏爱,有你舍命相护的情谊,有你给的满心安稳与暖意,两相对比,孰真孰假,孰轻孰重,他心如明镜,绝不会糊涂至此。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亦是给妹妹最坚实的底气:
墨玹阿璃,你记住,你是我与长兄捧在掌心长大的公主,生来尊贵,从不需在任何人面前委曲求全,更不必为一段不对等的情意神伤。
墨玹倘若他日,他当真执迷不悟,忘了你所有的好,重蹈覆辙贪恋虚妄,那这样的人,弃了便是,无需为他神伤半分。
墨玹青丘永远是你的后盾,我与兄长,皆会护你周全。
墨玹他润玉若懂珍惜,配得上你的真心,便与他并肩同行;
墨玹他若不懂珍惜,负了你这份情意,那便是他天大的损失,这样的人,本就不值得你放在心尖上牵挂,更不配让你为此辗转难安。
话音落下,他轻轻将绛璃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却力道笃定:
墨玹有我在,有长兄在,你永远不必受半分委屈,更不必为任何人患得患失。
靠在墨玹怀中,听着兄长掷地有声的话语,绛璃心头悬着的忐忑与不安,终于一点点消散殆尽。
她静静依偎着,感受着兄长掌心传来的暖意,良久,才缓缓平复了心绪,抬手轻轻擦去眼角余泪。
沉默片刻,她忽然想起一事,微微侧过脸,朝着墨玹的方向,话锋一转,语气已然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然,再无半分迷茫:
绛璃二哥,我既已安心,便要问问你的事了。
墨玹扶着她坐直身子,指尖又渡去一缕温和神力,帮她舒缓眼伤的隐痛,淡淡应声:
墨玹你说。
绛璃你与穗禾早已两情相悦,彼此心意分明。
绛璃眉眼平静,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她历经世事,心智远胜寻常仙辈,一眼便看透二人之间的情愫:
绛璃既然心意相通,你为何迟迟不往鸟族求娶,反倒这般拖沓?
墨玹闻言,眸色微微沉了沉,望着云海之下绵延的仙山,眼底掠过几分旁人难见的温柔与思量,语气平缓,却藏着几千年的用心:
墨玹你既知晓这六界的宿命轨迹,便也清楚,穗禾在原本的命数里,是何下场。
墨玹原轨迹中,她无依无靠,为求立足,只能依附荼姚,做那毒后手中的利刃,痴恋旭凤到偏执疯魔,为他坏事做尽,最终众叛亲离,落得凄惨死去、不得善终的结局。
墨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抬手拂过身侧流云,缓缓道出自己几千年的筹谋:
墨玹我如你一步步靠近润玉、护他脱离宿命一般,早在一切开端之前,便寻到了尚且年幼、尚未依附荼姚的她。
墨玹这几千年,我亲自教她修炼,助她淬炼修为,让她凭自身实力站稳脚跟;
墨玹我教她独立清醒,教她看清六界权谋,远离荼姚的掌控与算计,更刻意隔断她与旭凤的所有交集,不让她陷入虚妄的情爱执念;
墨玹我一步步引导她,凭自己的本事坐稳鸟族族长之位,让鸟族众臣臣服,让她无需依附任何神族、任何人,便能独当一面,活得肆意自在。
墨玹如今的穗禾,是手握鸟族实权、受众鸟臣服的族长,再不是原轨迹里那个仰人鼻息、任人摆布的傀儡,这是我耗费几千年心血,一点点将她从宿命泥沼里拉出来的成果。
绛璃静静听着,心中已然了然,却并未插话,等着墨玹继续说下去。
墨玹可这六界的规矩,从无例外,说到底,不过是天界皇权统治下的封建礼制,严苛又迂腐。
墨玹语气微冷,带着对这天地规矩的不屑,却又不得不顾及现实:
墨玹荼姚当年身为鸟族公主,嫁入天界成为天后,便不得不卸去鸟族族长之权,提起她人人也都只道她是天后。
墨玹荼姚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穗禾。
墨玹她如今费尽心力坐稳的族长之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摆脱宿命、自掌命运的全部底气。
墨玹若我此刻便去鸟族求娶,她嫁入青丘,便要遵循六界礼制,卸下鸟族族长之职,放弃这几千年的努力与坚守,从此只能做青丘战神的夫人,再无独立的身份与权势。
墨玹我要的从不是一个依附于我的妻,而是能与我并肩、永远活得自由张扬的穗禾。
墨玹眸色坚定,语气里满是对穗禾的尊重与珍视:
墨玹我可以护她一世无忧,却不能毁了她几千年的努力,不能让她失去属于自己的锋芒与天地。
墨玹待她彻底稳固鸟族权势,待她无需再被礼制束缚,待我能以青丘战神之力,为她打破这迂腐规矩,让她嫁入青丘,依旧是手握实权的鸟族族长,届时,我自会亲自上门,以六界最隆重的礼数,求娶她。
绛璃听完,微微颔首,心中再无疑问。
她差点忘了,她的二哥一直都是这般好的人——不剥夺对方的光芒,不磨灭对方的自我,尊重她的所有付出,等她站在最安稳的位置,再许她一世安稳。
绛璃我懂了。
绛璃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通透:
绛璃是我思虑不周,忘了此间的六界与我们的出生之地没有可比之处。
墨玹看着身旁妹妹反应过来的通透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周身满是兄长的温柔:
墨玹你只需顾好自己,顾好你心尖上的人便足矣,我的事,自有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