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静养之人,推门而入时,便见绛璃端坐在床榻上,周身裹着柔软的锦被,眼上的黑色纱绫依旧严实,隔绝了所有光亮。
魇兽乖乖立在床边,时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垂在身侧的手背,换做平日,绛璃定会抬手温柔顺毛,眼底盛满笑意,可此刻她却一动不动,指尖僵直,只是静静坐着,周身萦绕着一股难言的沉寂,全然没了往日里灵动鲜活的模样,连呼吸都轻得近乎缥缈。
她似是在凝神思索着什么,眉尖微蹙,周身透着一股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疏离与沉郁,连带着屋内的空气,都变得安静而绵长。
润玉心口微微一紧,放轻脚步缓缓走近,刚要开口,便见榻上的人儿微微侧过脸,精准朝着他的方向,显然是早已察觉了他的到来。
绛璃鼻尖轻动,闻见了他身上独有的清润仙气,还有一丝尚未散尽的夜幽藤药香,知晓是润玉来了。
她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了往日的娇俏灵动,没有了嬉笑打闹的轻快,只剩一种润玉从未见过的深沉与怅然,轻飘飘落在屋内。
绛璃小玉儿,假如我日后不再救护锦觅与旭凤分毫,你可会觉得我冷血无情?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还有一丝自我诘问的茫然。
此番蚩刃山一劫,她拼尽全力,却落得双目受损,而润玉更是为了护她,身中瘟针剧毒,险些修为尽失,沦为废神。
这一切的祸端,皆因她对这位原剧情里为了爱情导致亲友死绝、谁沾谁死的女主动了恻隐之心,她拼尽全力兜底,到头来却害得本该在这件事里毫发无伤的润玉替旭凤承受了本不该受的瘟针,满心皆是说不尽的倦意。
润玉身形一顿,缓步走到床榻边,静静望着她眼上的黑纱,想象着她眼底渗血的模样,心口便是一阵细密的疼。
他从没想过,向来明媚张扬、心怀善意的阿璃,会问出这样的话,可转念一想,此番遭遇,换做任何人,都会心生芥蒂。
他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半分敷衍,在床榻边缓缓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指尖力道温柔而笃定,语气清润又郑重,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
润玉阿璃,除了你在意的人,你没有义务保护任何人。
他掌心温热,一点点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眉眼间只有对绛璃如今这般模样的心疼,全然没有半分责备,更无半分评判。
润玉你本是青丘捧在掌心的公主,生来便该被人护着、宠着,无需为旁人的过错买单,更不必勉强自己,去包容那些因愚蠢与任性带来的祸端。
润玉微微收紧指尖,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声音柔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袒,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仿佛要透过那层黑纱,看清她所有的委屈与疲惫。
润玉你心怀善念,愿意出手相助,是你的情分;可若你不愿再顾,那也是你的本分,何来冷血无情一说?
润玉此番若非他们行事莽撞、不知分寸,你怎会伤了双眼,我又怎会中那瘟针之毒?
润玉你从未亏欠过谁,更不必为了旁人,委屈自己,勉强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轻柔:
润玉你不必事事周全,不必心怀天下,只需护着自己便好。
润玉无论你做何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永远。
榻上的绛璃静静听着,指尖微微颤动,原本紧绷的肩头,渐渐松懈下来。
眼上的黑纱之下,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却不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眼前人毫无条件的偏袒与理解。
她心头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落地,连日来的疲惫、委屈、惶恐,尽数化作暖流,漫遍四肢百骸。
自她踏入这六界,卷入这既定的宿命棋局,便始终提着一颗心。
她步步为营,处处算计,不过是想将眼前这个温润如玉、却注定在剧情里受尽苦楚的人,从那身不由己的男二宿命里拽出来。
她怕自己力不从心,怕终究拗不过天道剧情,更怕润玉依旧困在过往的执念里,为旁人牵动心绪,落得一身伤痕。
可此刻,他掌心的温度真切,话语笃定而温柔,一字一句,都在告诉她,她做到了。
眼前的润玉,早已不是剧情里那个隐忍克制、对女主心存妄念,最终爱而不得、偏执成狂的夜神。
他挣脱了既定的故事轨迹,有了独立于剧情之外的本心与抉择,他不再为旁人的悲欢左右,眼里心里,独独只有她一个人。
他不再是依附于主线故事的配角,是活在这真实六界里,有血有肉、满心满眼皆是她的良人;
而她,也不再是试图改写剧情的局外人,是他真心相待、放在心尖上呵护的心上人,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归属。
绛璃吸了吸鼻子,反手紧紧攥住润玉的手,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像是要抓住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微微偏过头,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藏不住满心的释然与欢喜:
绛璃小玉儿,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她曾怕天道难违,怕宿命难改,怕到头来一场空,可如今,只要身边有他,有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她都有底气去闯。
润玉见状,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在她身侧坐下,生怕碰到她眼上的伤处。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清润的眸子里,盛满了独属于她的温柔与宠溺。
润玉别怕,往后有我。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润玉你的眼睛,我定会寻遍六界奇药,助你彻底痊愈。
从前,他孤身一人,居于璇玑宫,清冷孤寂,万事隐忍,从无牵挂;而今,他有了想要倾尽一生守护之人,有了心之所向,便有了所向披靡的勇气。
绛璃靠在他身侧,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嘴角终于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暖意融融。
那些既定的剧情、宿命的枷锁,早已在彼此的真心与守护中,彻底碎裂消散。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故事里的悲情男二,她亦不是剧情的旁观者,他们是彼此的救赎,是彼此在这浩瀚六界里,唯一的心之所系、情之所归。
魇兽似是感受到了屋内缓和的气氛,慢悠悠蹭过来,将脑袋搁在绛璃膝头,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衣摆,惹得绛璃唇角笑意更浓。
润玉静静看着她,眸中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满心都是庆幸。
庆幸他能遇见她,庆幸她将他从孤寂宿命里拉出,庆幸往后漫漫仙途,他能与她并肩而行,护她一世安稳,陪她岁岁年年。
一行人在魔界客栈又休整了一夜,绛璃眼伤虽未痊愈,却也在墨玹源源不断的治愈神力滋养下,痛感渐消,只需静心调养便可慢慢复明;润玉体内瘟针剧毒彻底拔除,仙元稳固,气色已然恢复如初。
次日清晨,墨玹起身整理衣袍,玄色长袍上的金纹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光泽,他径直前往前厅,与卞城王、鎏英颔首以礼辞行,礼数浅淡,却也不失青丘上神的分寸。
墨玹此番多谢卞城王与公主照拂,日后青丘必记这份情分。
墨玹语气平淡,话音落下,不等二人多言,便转身折回客房。
他抬手祭出一尊通体漆黑、刻满上古封印符文的御魂鼎,鼎身萦绕着淡淡戾气,正是旭凤送锦觅回花界临行前交给他的封印穷奇的法器。
指尖凝起一缕金光,轻轻一引,方才被封印的穷奇戾气便尽数被吸入鼎中,鼎身符文瞬间亮起,将凶兽彻底锁死在内。
随后,墨玹一手护着绛璃,示意润玉紧随其后,周身金光乍起,青丘神力破开魔界虚空,三人化作三道流光,径直往天界飞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落足于天界南天门,守门将仙见是青丘战神墨玹,身旁还跟着夜神润玉与青丘公主绛璃,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
墨玹未曾停留,直接将绛璃与润玉送至璇玑宫门前。
璇玑宫清冷雅致,琼花遍地,正是适合静养之地。
他垂眸看向妹妹,语气放缓,带着独有的宠溺与叮嘱:
墨玹阿璃,你在此处安心等我片刻,我处理完穷奇之事,便来接你回青丘,若有任何人敢扰你清净,传讯于我即可。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润玉,眼神虽依旧带着几分审视,却多了几分认可:
墨玹我将阿璃托付于你,好生照看,若她再有半分差池,本尊唯你是问。
润玉拱手行礼,神色郑重:
#润玉上神放心,我必倾尽一切护阿璃周全。
墨玹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提着御魂鼎,径直朝凌霄宝殿飞去。
凌霄宝殿之上,祥云缭绕,仙乐袅袅,天帝太微端坐于龙椅之上,正与众仙商议诸事,见墨玹不请自来,周身裹挟着凛冽气场,手中御魂鼎戾气隐隐,当即抬手止住众仙言语。
墨玹步履从容,一步步走上大殿,全然不行参拜之礼,周身青丘战神威压肆意散开,丝毫不将天界威仪放在眼中。
他抬手一挥,那尊封印着穷奇的御魂鼎,便稳稳落在大殿中央,鼎身符文闪烁,戾气被牢牢压制。
墨玹蚩刃山穷奇,已被本尊封印于此。
他语气淡漠,没有半分邀功之意,更无对天帝的敬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无人知晓,在方才返程途中,墨玹早已暗中催动青丘上古秘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穷奇的修为尽数抽离,化作精纯无比的戾气神力,纳入自身丹田。
穷奇本是上古凶兽,修为浑厚霸道,此番吞噬,让墨玹的神力又精进数倍,而御魂鼎内,只余下穷奇残存的兽魂与毫无用处的躯壳。
天帝太微看着殿中无礼的墨玹,眉头微蹙,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发作。
青丘势大,墨玹更是威震六界的战神,莫说他如今平定了穷奇之乱,就算无礼至极,天界也无一人能与之抗衡,只能默默咽下这份憋屈。
太微有劳墨玹上神出手,平定凶兽之乱,护六界安稳,朕必有重赏。
太微压下心头不悦,沉声开口,试图以赏赐缓和气氛。
可墨玹却连眼神都未曾分给太微半分,听完这话,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殿中的御魂鼎,转身便朝殿外走去,广袖翻飞,背影决绝,丝毫没有停留之意,更无领赏谢恩的打算。
自始至终,他与天帝太微,除却一句交代穷奇下落的话,再无多余言语,礼数全无,傲气凛然。
太微看着他毫不留恋、径直离去的背影,指尖暗暗攥紧,面色沉了又沉,最终也只能无奈长叹一声,挥手命仙官将御魂鼎收好,终究是敢怒而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