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的指尖还在发颤,那支桃木笔握得死紧,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根,扎进他掌心。肩头的伤口像被烧红的铁钎捅着,一跳一跳地往外渗黑血,顺着臂膀流到手腕,又滴在焦土上,滋啦一声冒起青烟。胃里翻江倒海,旧疾像条蛇缠住五脏,他咬牙没吭声,只把左手揣进怀里,摸出那个青瓷药罐,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药汁苦得直冲脑门,可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倒。
张守拙三支毛笔横在身前,笔尖蘸血,文气在地面画出半圈弧线,结界微光一闪,稳住了阵脚。他右臂的旧伤裂了口,血顺着袖管往下淌,可左手纹丝不动。他知道师父要动真格的了,这一笔下去,不是杀招,就是命换命。
李清照十指压弦,琴囊贴背,琥珀色的音波刃在暗处微微发亮。她眼角余光扫着王守仁的侧脸——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唇色发白,可眼神比刀还利。她往前半步,左手轻轻搭上他右臂,没说话,只以极轻的琴音震其脉门,帮他稳住心神。这招她练过无数次,只为这一刻。
青阳站在碎石堆高处,剑仍未出鞘,可三百六十五枚铜钱在他腰间轻轻晃荡,一枚接一枚,像是倒计时。他盯着血魂,那家伙站在残岩上,红袍猎猎,可眼珠子已经不自觉地瞟向空中——那里,第一道文气正在凝聚。
慧能盘坐原地,双手合十,佛光锁链仍缠着血魔左足。他额角汗如雨下,可经文声未断。他知道,只要他松一口气,血魔就能挣脱,可他也知道,现在不能松。
司徒墨站在机关兽旁,独臂扶着铁壳,天工瞳盯着王守仁的笔尖。他低声对墨玄说:“老东西,这次要是再趴下,老子可不救你第二次。”
墨玄蹲在机关兽胸前,手上还沾着油污,闻言抬头看了眼空中,咧嘴一笑:“他要真趴了,咱们全得躺这儿。”
没人再说话。
风停了,尘落了,连血魔的喘息都低了几分。
王守仁深吸一口气,舌尖一咬,精血混着墨汁涌上笔端。他抬手,桃木笔划破空气,第一字落下——“讨”。
笔锋所至,天地一震。
金色古篆凭空浮现,半丈高,悬于虚空,字口如刀劈斧凿,金光四溢。那光不刺眼,却让人心头发烫,像是久旱后第一场暴雨砸进干裂的田。
血魂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上残岩边缘。他没料到,一个重伤之人,竟能催动如此文气。他想笑,可喉咙发紧,笑不出来。
血魔也僵住了,怨气翻涌的黑雾竟被那“讨”字逼得往后缩了一寸。
王守仁没停。
第二笔落,“诛尔邪祟”四字连出,笔走龙蛇,字字如雷,空中檄文迅速拉长,已有五丈。文气如潮,滚滚而出,将整片焦土映成金黄。那光扫过之处,连地上的血迹都蒸发成白雾。
张守拙突然低喝一声,三笔齐挥,左手疾书“断”字屏障。几乎同时,血魂暴起,挥手甩出一道黑雾,化作利刃直取王守仁执笔手腕。那雾刃快如闪电,可刚近身,就被“断”字拦下,轰然炸开,黑烟四散。
李清照琴弦轻拨,一声清音如裂帛,震散邪氛。她指尖微颤,可音波已入王守仁经脉,助他稳住心神。
王守仁恍若未觉,笔势不停。
“灭尔魂魄,正我人间”八字符成,整篇《诛魔檄》长达十丈,悬于虚空,金光灼灼,字字如碑,仿佛天道亲书,镇压万邪。那光芒照得人睁不开眼,连青阳的铜钱都开始共鸣,叮当作响。
慧能双手猛然合十,佛光锁链骤然收紧,血魔左足发出“咯吱”闷响,几乎断裂。他趁势低诵经文,声如洪钟,与檄文文气遥相呼应。
司徒墨咧嘴笑了:“好!看你还狂不狂!”
墨玄站起身,抹了把脸,盯着那篇檄文,喃喃道:“成了……这是要替天行道啊。”
可就在这时,王守仁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焦土上。他一手撑地,另一手仍举着桃木笔,笔尖指向血魂。嘴角渗出血丝,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烫出一个小坑。
李清照抢步上前,一把扶住他肩膀,琴音再震,助他稳住心脉。她声音很轻:“师父,够了。”
王守仁摇头,喘着粗气:“不够……还没完。”
他慢慢撑起身子,重新站直。那支桃木笔,依旧举着,笔尖文气未散,直指前方。
血魂站在残岩上,脸色铁青。他第一次露出惧意——不是怕死,是怕这篇檄文真的能定他的罪。他指甲掐进掌心,可没再动。
血魔伏在地上,怨气翻腾,可不敢挣动,佛光锁链死死扣住它左足。
青阳剑穗微晃,铜钱轻响,随时准备出手。
张守拙笔锋未收,三支毛笔如刀,护在前方。
司徒墨拍了拍机关兽铁壳:“老伙计,待会儿还得靠你撞人。”
墨玄退后两步,擦着手上的油污,盯着檄文,一句话没说,可眼里全是光。
王守仁站在原地,肩伤流血,胃痛如绞,冷汗浸透衣衫。他抬头看着那篇悬浮的《诛魔檄》,金光映在他脸上,像是燃着一团火。
他举起笔,笔尖缓缓指向血魂。
檄文未落,战意未消。
焦土之上,七道身影各据方位,敌我分明。
风起了,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袖口破了个洞,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