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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降临城市的那天傍晚,细密的雪花无声地覆盖了街道、屋檐和光秃秃的枝桠,将世界染成一片柔软的银白。音乐学院里比平日更安静了些,学生们要么赶着回家,要么躲在温暖的室内。
张函瑞抱着厚厚一叠乐谱和参考资料,从研究生宿舍楼里走出来。他刚结束和导师的最后一次毕业作品讨论,身心都有些疲惫。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他下意识地拉高了驼色围巾,遮住大半张苍白的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却难掩倦意的眼眸。
距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庆功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他把自己投入学业和音乐中,试图用忙碌填满所有空隙,不去想那个名字,不去感受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还在萦绕的红酒气息。身体时好时坏,医生说是心绪郁结导致的免疫力下降,开了药,叮嘱要静养。他尽量按时吃饭睡觉,但失眠和莫名的低热仍时常拜访。
他以为自己可以慢慢习惯,习惯没有左奇函的生活,习惯将那段混乱的时光封存成记忆里一个冰冷的注解。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像现在这样,独自走在空旷的雪地里,那种从心底蔓延开的、空旷的冷意,总是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走到宿舍楼前的路口,他停下脚步,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有些出神。就在他准备抬脚继续往前走时,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从旁边覆满白雪的松树后走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黑色的长大衣上落着薄雪,身姿依旧挺拔,只是比记忆里清减了些,轮廓更显锋利。那张曾让他又恼又……心跳加速的脸上,没有了玩世不恭的笑,也没有了掌控一切的笃定,只剩下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紧张,和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灼人的思念与痛楚。
是左奇函。
张函瑞的心脏猛地一缩,抱着乐谱的手臂下意识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想转身就走,想冷着脸叫他让开,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一个多月未见,这个人仿佛变了很多,那眼神里的东西,沉重得让他无法轻易移开视线。
“瑞瑞……”左奇函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话。他向前走了一步,却又怕惊扰他似的停下,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像是泪水。“我……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就几句。”
张函瑞抿紧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是复杂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左奇函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艰难挤出:
“对不起。这句道歉来得太迟,也太过苍白,但我必须说。对不起,我用‘保护’的名义伤害了你;对不起,我把家族和利益的重量压在了你的肩膀上;对不起,我让你感到冷,感到自己是筹码,是工具……对不起,我差点弄丢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他的声音颤抖着,目光牢牢锁住张函瑞,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知道,光说没用。所以,我辞去了左氏的大部分职务,暂停了所有可能将你牵扯进去的利益纠葛。我在学习,学习怎么真正去尊重一个人,去爱一个人,而不是占有和掌控。我……我甚至重新开始练琴,虽然弹得很糟,”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我只是想……离你的世界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枚铂金戒指,没有试图递过去,只是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这个……我留着,不是想用它束缚你,而是提醒我自己,我差点因为愚蠢失去了什么。瑞瑞,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甚至不奢望你再给我机会。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的声音陡然哽咽,眼圈迅速泛红,那是张函瑞从未见过的、彻底卸下所有防备的脆弱。
“我爱你。不是作为左家的继承人,不是作为你的‘未婚夫’,仅仅是因为你是张函瑞。我爱你的骄傲,爱你的才华,爱你生气时亮得惊人的眼睛,也爱你脆弱时不经意流露的依赖……这份爱里,不再有任何算计、权衡和家族利益。它很笨拙,可能还带着过去的伤痕,但它干干净净,只属于你一个人。”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融化。
“过去我做错了太多,用错了方式。现在,我把我能剥离的一切都放下了,只剩下这颗心,和用尽我的一切奔向你的决心。这条路可能很长,很难,但我愿意等,愿意改,愿意用剩下的所有时间,去暖热你那句‘好冷’。”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张函瑞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只是用那双盛满了痛悔、爱意和孤注一掷期待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
“瑞瑞,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一次,让我用对的方式,重新爱你的机会。”
风卷着雪,吹过寂静的街道。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左奇函那番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告白。
张函瑞站在那里,抱着乐谱的手指早已冰冷僵硬,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左奇函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冰封的心湖上,裂缝迅速蔓延。辞职?练琴?用尽一切奔向他的决心?还有那浓烈到几乎将他淹没的、纯粹的“我爱你”……
所有的委屈、愤怒、失望、冰冷,在这一刻,被这滚烫而笨拙的真心猛烈冲击着。他想起左奇函在仓库里不顾一切救他的样子,想起他笨手笨脚给自己擦头发上药的样子,也想起他最后在露台上崩溃的眼泪……原来,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用“算计”掩盖的真心,一直都在。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他拼命想忍住,却还是有一颗滚烫的泪珠挣脱束缚,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滴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痕迹。
看到他流泪,左奇函瞬间慌了神,所有的镇定土崩瓦解,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距离和等待,猛地伸出手,将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萦、心痛如绞的人,用力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厚实的乐谱和资料散落一地,被雪花轻轻覆盖。
怀抱是熟悉的温暖,气息是思念已久的红酒醇香,却不再带有任何压迫感,只剩下无尽的怜惜、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小心翼翼到极致的呵护。
“别哭……瑞瑞,别哭……”左奇函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着他冰凉的额发,“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哭……我心疼……”
张函瑞被他紧紧抱着,脸埋在他带着冷雪气息却无比温暖的大衣里,泪水更加汹涌。他抬起手,最初是无力地推拒,渐渐地,却变成了紧紧抓住他后背的衣料,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是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又像是终于放弃所有抵抗,将自己交付出去。
所有的误解、隔阂、心墙,在这个温暖的、毫无保留的拥抱里,在这个初雪纷飞的傍晚,开始无声地消融。
过了许久,张函瑞的哭泣渐渐平息,变成细微的抽噎。左奇函稍稍松开一点怀抱,低头看他。张函瑞的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脸上泪痕未干,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雪珠,在路灯下闪烁着微光,脆弱又美丽得惊心动魄。
左奇函的心脏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珍重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张函瑞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很轻,却清晰:
“左奇函……你弹琴,真的很难听吗?”
左奇函愣了一瞬,随即,巨大的狂喜和酸楚一同冲上眼眶,他用力点头,眼泪也掉了下来,嘴角却扬起一个傻气又无比灿烂的笑容:“难听!特别难听!你要不要……以后有空的时候,教教我?”
张函瑞看着他又是哭又是笑的傻样子,心底最后一点冰霜也彻底融化。他微微偏过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真实的弧度。
这个细微的表情,落在左奇函眼中,胜过世间所有美景。他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吻去了他睫毛上那颗将落未落的雪珠,然后,珍而重之地,覆上了那微凉却柔软的唇瓣。
这一次的吻,不再是强势的宣告,也不是失控的掠夺,而是迟来的歉意、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倾尽所有的爱意交织成的温柔缱绻。雪花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落在他们交缠的发间,无声地见证着这场跨越误会与伤害、最终用真心奔向彼此的团圆。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洁白的雪地上,散落的乐谱静静地躺着,而紧紧相拥亲吻的两人,仿佛要将过去所有错失的时光,都在这个初雪的夜晚,补偿回来。
漫长的冬天或许还未完全过去,但相拥的体温足以驱散一切寒意。玫瑰重新找到了只为他盛放的阳光和雨露,而红酒,也终于学会了如何温柔地浸润,而非淹没。他们的故事,从对抗开始,历经风雨和迷失,最终在初雪中,找回了彼此最真的心意,走向了属于他们的、温暖而漫长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