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欢会那天下午,学校礼堂挤满了人。
陈鲸柚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手里攥着台词纸,纸边已经被她卷得起了毛边。
化妆镜前围了一圈女生,有人往她脸上扑了点散粉,她闭着眼睛,感觉那刷子像羽毛一样扫过去。

“紧张吗?”
杨博文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没开封的水。
“还行吧。”

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也跟着凉了一片。
张函瑞从帘子后面探出头,脸上画着夸张的舞台妆,眉毛描得又黑又粗。

“怎么样,我这造型是不是很有年代感?”
“像民国时期逃难的。”


“这叫艺术。”
后台乱哄哄的,有人在调音响,有人在背词,文艺委员举着对讲机跑来跑去,嗓门大得像在指挥一场战役。
陈鲸柚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周围的热闹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白色的棉布裙,腰间那个蝴蝶结是她早上出门前自己系的,歪歪扭扭,不太好看。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结,想起昨天彩排时的事,手指顿了顿,又收回来了。
别想了。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帘子那边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直到那股气味飘过来,她的手指才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左奇函从她身边经过,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停。
她余光里看到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
他走到舞台侧边的幕布后面,站定,背对着所有人。
陈鲸柚盯着手里的台词纸,上面的字她其实早就背熟了,闭着眼睛都能念出来。
但她还是假装在看,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还有十分钟!”文艺委员喊了一声。
张桂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把袋子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也不看她。

“买了点巧克力,你们上台前吃一颗,免得低血糖。”
陈鲸柚扭头看他。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眼睛看着舞台方向,好像在确认灯光的位置。
“谢谢。”


“嗯。”
他应了一声,没多待,转身走了。
陈鲸柚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排德芙,还有两瓶养乐多。
她拿出一颗巧克力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有点腻,但确实让人稍微安定了一点。
张函瑞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伸手从袋子里顺走一颗。

“张桂源买的?这人还挺细心。”
陈鲸柚没接话。

“对了。”
张函瑞压低声音,朝幕布那边努了努嘴。

“他昨晚回去之后,一句话没说。你知道吧?”
陈鲸柚把巧克力纸团成一个小球,攥在手心里。
“关我什么事。”


“行行行,不关你事。”
张函瑞举起双手投降,咬了一口巧克力。

“我就随口一说。”
演出开始了。
前面的节目是小品和唱歌,台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
陈鲸柚站在后台的角落里,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能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偶尔有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闪烁。
他们的节目排在第四个。
当主持人报出他们剧目的名字时,陈鲸柚深吸了一口气,把手心里的巧克力纸团塞进口袋里,跟着前面的同学一起走上了舞台。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太亮了。亮得她看不清台下任何一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那些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照透了。
她按照排练时的走位站好,余光里感觉到左边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
她没有转头去看,但知道那是谁。
台词一句一句地往下走。
一切都跟排练时差不多。她的情绪控制得很好,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台下很安静,偶尔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但大部分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舞台上。
直到那一场。
毕业天台。
灯光暗了一些,变成了一种偏蓝的色调,模拟夜晚的效果。背景音乐轻轻地响起来,是一首老歌的前奏,钢琴的声音,很慢。
陈鲸柚站在那里,看着左奇函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他的脚步很稳,但走到某个距离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左手微微握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如果不是因为她太熟悉他的一些习惯,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站定了。
然后他说台词。
每一句都是对的,跟剧本上一模一样。
语气也对,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加重的地方加重。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昨天的彩排从来没有发生过。
陈鲸柚接他的话,按照剧本里的情节,表现出犹豫、挣扎、最后一点点松动的痕迹。
然后到了那句台词。
“所以,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剧本上是这么写的。她应该沉默几秒钟,然后轻轻地点一下头,说一句“好”,灯光暗下来,幕布拉上,全剧终。
左奇函说出了那句话。

“所以,你愿意……”
他顿住了。
只有一瞬间。大概不到一秒。但在舞台上的那种寂静里,那一瞬间的停顿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唱片跳了一帧。
陈鲸柚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她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然后……

“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他说完了。一字不差。
陈鲸柚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为自己不会再被任何意外打乱节奏。
但就在那个停顿的间隙里,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改。
他在把那句话里所有的、不该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咽回去。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昨晚一夜没睡想通的,也许是被什么人骂醒的,也许只是他终于累了。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他确实做到了。
那句永远不要杀青,他不会再说第二次了。
她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她没有。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灯光暗下来。
幕布拉上。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后台乱成一团,大家都挺兴奋的,觉得演出效果不错。
张函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嚷嚷着要喝水,杨博文递给他一瓶,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陈鲸柚站在人群边缘,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演得不错。”
她转过头,看到左奇函站在两步之外。
他已经脱掉了那件灰色毛衣,换回了自己的校服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你也是。”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陈鲸柚低下头,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礼堂外面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拉出一道道影子。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还在讨论今晚的节目,有人哼着刚才那首歌的旋律。
陈鲸柚走在人群最后面,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

“陈鲸柚。”
她停下脚步,回头。
张桂源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她那件落在后台的外套。

“你忘拿了。”
“哦,谢谢。”

她走过去接过来,外套上还残留着一点暖意,可能是他一直攥在手里的缘故。

:“走吧。”
她点点头,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口走。谁都没说话,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鲸柚忽然停下来。
“张桂源。”


“嗯?”
“你说……”

她看着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马路,声音很轻。
“一个人要是做了一件特别蠢的事,是不是就没办法回头了?”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看,她想不想回头。”
陈鲸柚没有说话。
远处有车驶过,车灯扫过来,又很快消失。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低下头,把外套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身后,礼堂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