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排练,成了高三灰暗生活里一抹刺眼又避无可避的亮色,或者说,一道缓慢撕裂的伤口。
陈鲸柚将剧本台词背得滚瓜烂熟,情绪拿捏精准,悲伤、愤怒、失望、乃至最后那一点点虚幻的释然,她都演得层次分明,无可挑剔。
尤其是与左奇函的对手戏,她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可一旦导演喊“卡”,那所有的情感便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只剩下礼貌而疏离的平静,快得让人怀疑刚才的一切是否只是错觉。
她把自己和角色割裂得清清楚楚。戏里,她是那个为爱所困、心存不甘的女孩。
戏外,她是陈鲸柚,一个正在努力将左奇函这个名字从自己生活中彻底剔除的普通高三生。
这种割裂,对左奇函而言,无异于一种持续的凌迟。
每一次排练,他都必须强迫自己进入那个同样挣扎的角色,借着剧本的掩护,贪婪地汲取她投射过来的目光,哪怕那目光里盛满的是角色的痛苦,而非对他的丝毫留恋。
而当排练结束,她瞬间抽离,转身与张函瑞说笑时,那种从云端跌回冰冷现实的落差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越来越沉默。在教室里,他常常望着窗外某一点出神,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张函瑞私下里跟陈鲸柚嘀咕。
张函瑞“左奇函最近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排练的时候又怪怪的……说不上来,好像特别……用力?”
陈鲸柚只是淡淡地嗯一声,并不多问。她不再关心他的任何状态。那条曾被她偷偷编织了无数幻想的围巾,连同那个下雪的傍晚,都已经被她打包塞进了记忆最底层,上了锁,不再开启。
只有张桂源,敏锐地察觉到了排练时两人之间那种异乎寻常的张力。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每次排练,都会“恰好”有事待在附近,或是帮忙搬道具,或是在后排安静地写作业。
他的存在并不突兀,却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开了某些可能更加失控的瞬间。
当左奇函因为某句台词情绪波动,手指无意识收紧,几乎要真的触碰到陈鲸柚的手臂时,张桂源会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咳,或者不小心碰倒一个椅子。
陈鲸柚对此浑然未觉,左奇函却看得分明。两个男生在空旷排练室的空气里,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眼神交锋。
一个冷寂如冰下暗流,一个沉默如即将喷发的火山,都带着不惜一切也要守护或夺取什么的决绝。
联欢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最后一次带妆彩排安排在演出前一天下午。
大家换上了简单的戏服,在临时充当后台的储物间里忙碌。陈鲸柚的戏服是一条白色的棉布连衣裙,款式简单,却在腰部有一个精巧的蝴蝶结系带。
她自己反手弄了半天,总是系不好。
张函瑞正被自己的领结搞得焦头烂额,杨博文在帮文艺委员调试音响。
陈鲸柚正有些懊恼,准备随便打个结算了,一抬眼,却看见左奇函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不远处的阴影里。
他穿着戏里那件略显宽松的浅灰色毛衣,眼神落在她腰间那个凌乱的系带上,目光深得看不清情绪。周围的嘈杂似乎瞬间远去。
陈鲸柚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转过身。
左奇函“别动。”
左奇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排练时都未曾有过的奇异的沙哑。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
陈鲸柚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一点点油彩和旧书籍的味道。她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干什么?
左奇函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并未直接触碰她,而是悬在那条白色的系带上方。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艰难的决定。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后台昏暗的光线在他侧脸投下深深的阴影,他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那条系带,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扫出一小片颤动的阴郁。
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陈鲸柚的心脏,在他指尖靠近的那一刹那,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剧烈的狂跳。
她痛恨自己这种本能般的反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让自己的眼神冷下去,直直地带着戒备地看着他。
左奇函仿佛接收到了她眼神里的冰冷警告。他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极其灵活而轻柔地,开始为她重新系那个蝴蝶结。他的动作异常熟练,手指穿梭,很快,一个漂亮工整的蝴蝶结出现在她腰间。
整个过程中,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衣服之外的任何一寸肌肤。
系好之后,他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保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目光缓缓上移,终于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陈鲸柚完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浓烈的东西,痛苦、挣扎、近乎哀求的脆弱。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周围的声音又隐隐约约涌了回来。
就在陈鲸柚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她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的奇怪话语时,左奇函却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完全不符合场景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左奇函“今天后台的灯……好像特别暗。”
又是这样!驴唇不对马嘴!
陈鲸柚心底那一点点因他刚才专注神情和温柔动作而泛起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澜,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望和冰冷。
看,他又来了。永远这样,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做着意义不明的举动。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腰间那个被他系得无比完美的蝴蝶结,此刻仿佛成了一个讽刺的烙印。
陈鲸柚“谢谢。不过……我自己可以。”
左奇函看着她瞬间竖起的所有防备,看着她眼中再次覆满的冰霜,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如同被强行按下的潮水,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沉默地融入了后台更深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鲸柚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个工整的蝴蝶结,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又填满了更沉重的疲惫。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左奇函为她系蝴蝶结、两人距离最近、她全身心都在抵抗他带来的混乱影响时,一直恰好在附近整理道具箱的张桂源,背对着他们的身影,有一瞬间的完全僵硬。
他手中一个金属道具,因为骤然收紧的指关节,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杨博文调试音响的动作也微微一顿,他清冷的目光透过镜片,若有所思地扫过左奇函消失在阴影里的背影,又掠过陈鲸柚腰间那个突兀漂亮的白色蝴蝶结,最后,落在张桂源紧绷的脊背上。
空气中,某种微妙的平衡,似乎因为这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荒唐的互动,而发生了无人宣之于口,却切实存在的偏移。
彩排很快正式开始。舞台上灯光亮起,熟悉的台词再次响起。
当进行到高潮部分,左奇函饰演的男主角终于冲破心结,在毕业舞台上,对着陈鲸柚饰演的女主角,说出那句关键的告白台词。
原本应该深情而释然的语气,左奇函说出来时,却夹杂了一种无法掩饰的真实的哽咽和绝望,他的眼眶甚至在舞台侧光下隐隐泛红,目光死死锁住陈鲸柚,仿佛要透过她的角色,将某些无法在现实里言说的东西,一并倾注出来:
左奇函“我知道我搞砸了一切,知道我的犹豫和懦弱伤害了你……我可能永远也学不会正确地表达,永远会在该说话的时候沉默,在该靠近的时候远离……”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甚至偏离了剧本预设的情绪轨道:
左奇函“可是……如果这个舞台,这场戏,是我们之间唯一还能对话的合法空间……那我能不能,就借着这虚假的灯光和台词……问你最后一次……”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超越了剧本规定的走位,逼近她。舞台下的文艺委员和其他同学都屏住了呼吸,被这突如其来过于真实的表演震撼了。
陈鲸柚也被他眼中那完全超出剧本范畴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灼伤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他眼中的神色钉在了原地。
然后,她听到他用一种极轻、却无比清晰,甚至因为情绪太过浓烈而穿透了舞台麦克风的、令人心碎的声音,问出了那句剧本上根本没有,却仿佛在他心底排练了千百遍的台词:
左奇函“如果我这个角色,注定只能是一场蹩脚又伤人的演出……”
左奇函“那这场戏,我可不可以……永远不要杀青?”
不是借角色之口诉说衷肠。是彻底打破了戏与真的界限,用一个角色的卑微请求,来恳求现实中的一点微末可能。哪怕这可能,只是让这场充满误会和痛苦的相遇本身,延续下去。
后台,张桂源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舞台上,灯光依旧璀璨。
而陈鲸柚,望着眼前这个仿佛用尽全部力气只为问出这一句话的左奇函,第一次,在所有同学面前,失了控。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划过她上了淡妆的脸颊。
不是角色的泪。
是她自己的。
为这荒谬的一切,也为她自己那颗明明已经决定封存却依然会被轻易搅乱的心。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剧本里女主角此刻应该给出的回答,无论是原谅还是拒绝,她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舞台上,只剩下他孤绝的身影,和她无声滚落的泪水。
一场彻底失控的彩排。
一场真假难辨的告白。
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挽回情感的公开处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