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影子”的短暂交锋，如同在角宫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散去后，是更深沉的暗流。云为衫心知，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出手，必然更为凌厉。她必须更快地提升自己在角宫的地位，获得更多筹码。
机会很快到来。
宫门执刃召各宫核心议事，商讨应对无锋日益频繁的挑衅。角宫书房内，宫尚角与几位心腹管事也在分析局势。
“无锋近来小动作不断，劫掠物资，刺杀外围人员，虽未直接攻击宫门要地，但明显是在试探，消耗我们的精力。”一位管事忧心道。
“其心可诛！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拔掉他们在附近的几个据点！”另一人主张强硬。
宫尚角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划过几个被标注的地点，眉头微蹙。主动出击固然解气，但无锋据点分散，狡兔三窟，贸然行动很可能扑空，反而损耗自身实力，落入对方疲兵之计。
云为衫安静地立于下首，目光扫过地图，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公子，诸位管事，奴婢以为，无锋此举，意在‘疲敌’与‘寻隙’。”
众人目光转向她。
她走上前，指尖轻点地图上几个遭受骚扰的地点：“诸位请看，这些被袭击的物资线路、被刺杀的人员，看似随机，实则都位于宫门防御体系的衔接处，或是几位管事负责区域的交界地带。无锋的目的，不仅是造成实际损失，更是要制造混乱与猜疑。”
她抬起眼，看向宫尚角：“若我们因这些骚扰而频繁调动人手，加强各处防卫，不仅正中了对方下怀，消耗力量，更会在频繁调动中露出破绽。而他们，则在等我们内部因职责划分、损失问责等问题产生龃龉时，寻找那个最薄弱、最不为人注意的缝隙，给予致命一击。”
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让在场众人豁然开朗。他们只看到了表面的袭击，却未洞察其深层的战略意图。
宫尚角眼底闪过一丝激赏，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故而，奴婢认为，当下不宜大规模主动出击，而应外松内紧，固本培元。”云为衫条分缕析，“对外，示敌以弱，仿佛被其骚扰所困，兵力分散。对内，则需整合资源，明确权责，加强各区域、各管事之间的联络与协同，弥补衔接缝隙。同时，可组建一支精干小队，不用于正面攻坚，而专司反侦察与情报渗透，反向监控无锋动向，捕捉其真正意图与主力所在。”
她提出的，是一套完整的、立足于防守反击的策略，既有大局观，又具可操作性。
书房内一片寂静，几位管事看向她的目光，已从最初的疑虑、审视，变成了深深的震撼与折服。此等见识，已远超寻常谋士。
宫尚角凝视着她，半晌，缓缓开口：“依你之见，这支小队，由谁统领为宜？”
云为衫微微垂首：“奴婢人微言轻，不敢妄议。此等重任，需公子定夺。只是……此人需绝对忠诚，心思缜密，且不过分引人注目。”
宫尚角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了云为衫身上。“便由你暂领此职。人员由你挑选，直接向我负责。”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统领如此重要的力量，这……
“公子！”一位老管事忍不住出声。
宫尚角抬手制止，目光锐利：“她的能力，诸位有目共睹。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我意已决。”
云为衫心中亦是一震。她没想到宫尚角会如此果决地将如此权柄交付于她。这既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极重的责任与考验。
“奴婢……定不负公子所托。”她深深一礼。
当夜，云为衫在灯下拟定小队章程与人员筛选标准时，窗外再次传来轻微的响动。一枚包着石子的纸条被丢了进来。
展开，依旧是那娟秀的字迹：
“好手段，竟能揽此权柄。可惜，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云为衫看着纸条，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清浅的、冷冽的弧度。
她提笔，在纸条背面写下几字，重新包好，走到窗边，对着漆黑的夜空轻声道：“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叙？或许，你我目的，并非全然相悖。”
寂静片刻，一道黑影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在院中，与她隔窗相望。依旧是蒙面，只露出一双清亮却充满戒备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黑影的声音带着警惕。
“字面意思。”云为衫看着她，“你恨无锋，欲借宫门之力复仇，对么？而我现在所做，正是在削弱无锋。既如此，我们为何不能暂时合作？”
黑影眼神闪烁，带着讥讽：“合作？与你这个冒牌货？”
“真假于此刻还重要吗？”云为衫语气平静，“重要的是结果。你比我更熟悉无锋内部，而我，现在有能力调动资源。你我联手，对付点竹的把握，岂不更大？”
她抛出诱饵，也是实情。
黑影沉默了。夜风中，能听到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显然，云为衫的提议，让她心动，却又难以信任。
“我如何信你？”
“你无需信我。”云为衫坦然道，“我们只需约定一个共同的目标——对付点竹。在此目标下，信息共享，行动配合。至于之后……各凭本事。”
这是一种极其现实，也极其脆弱的同盟。
黑影盯着她看了许久，仿佛在评估她话语中的诚意与陷阱。最终，她冷冷道：“我可以提供无锋近期可能在宫门附近活动的几个隐秘据点信息，算作‘投名状’。但你若敢耍花样……”
“我若耍花样，你大可随时向宫尚角揭穿我。”云为衫接口道，“想必，那也是你乐于见到的局面之一。”
黑影哼了一声，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再次融入夜色。
云为衫关上窗户，指尖摩挲着那枚小小的石子。与“影子”的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但眼下，这是最快打开局面、获取无锋核心情报的途径。
她走到书案前，将黑影可能提供的据点信息，与自己近日查阅卷宗、分析情报得出的几个可疑地点相互印证，开始勾勒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窗外，月隐星沉，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真与假，敌与友，在这角宫的夜色中，界限开始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是通往复仇与生存的道路，布满了荆棘与未知的陷阱。而她，必须步步为营。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