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烛火通明，照得满室透亮，屋内的陈设简洁到近乎刻板。宫尚角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没有着冠，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少了白日那股凌厉的锋芒，此刻的他却散发出一种更深沉、更具压迫感的气息。他的手指翻动着云为衫标记过的账册，动作缓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云姑娘。”他的声音如同从寒泉中捞起的冰刃，“好眼力。”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云为衫微微屈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唇边扬起一丝浅笑：“略通皮毛，不敢当公子谬赞。”
宫尚角将账册合上，抬眸看向她，目光如刀锋般锋利，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表情、每一个微动作都剖开细看。“你究竟是谁？接近宫门，意欲何为？”
来了。这是她早已预料到的核心质问。
云为衫毫不退缩，抬起眼直视他的目光。他的眼瞳漆黑深邃，宛如两口古井，映着跳动的烛焰，却反射不出任何情绪。那是一种能将人吞噬的冰冷空洞。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轻启朱唇，话锋一转：“公子可知，无锋最近在江南道频繁调动人手，表面看似针对几个小门派，实则暗中已经控制了三条水路枢纽。”
宫尚角瞳孔微凝，眉宇间隐隐掠过一丝阴翳。
云为衫继续说道，语气清冷而笃定：“宫门的主要财源之一，便是经由江南道北上的绸缎与药材。若这三条水路枢纽被卡死，不出两月，宫门各地产业的周转必然大乱。无锋此举，意在断角宫之根基，钝宫门之利刃。”
这些话，是她从零星线索中拼凑推断而来——真云为衫留下的物品、追杀者的片言只语，以及江湖中流传的只鳞片爪。真假掺杂，但逻辑严密，足以为眼前之人敲响警钟。
“你是如何得知的？”宫尚角身体微微前倾，气势陡然加重，压得空气仿佛都黏稠了几分。
“将死之人，总能听到、看到一些别人不会留意的东西。”云为衫神色平静，语气中夹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悲凉，“我若是无锋派来的细作，此时更应该想方设法博取公子的信任，探听宫门内部的布防与人员部署，而不是点破无锋的阴谋，自招祸患。”
她顿了顿，迎着宫尚角深不可测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价值，并不在于我是谁，而在于我能看到什么，能想到什么——那些你们或许看不到，或不愿去想的东西。”
书房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爆裂发出的“噼啪”声回荡耳畔。
宫尚角垂眸凝视着她，目光像钩子一样牢牢锁住她的神情。眼前的女子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其中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傲慢的冷静和智慧。这种眼神，他从未见过，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许久之后，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低沉的“咚咚”声。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让人捉摸不透喜怒：“下去吧。从明日开始，你暂领书房文书一职，负责整理往来的情报卷宗。”
云为衫的心微微一松。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她再次恭敬行礼，转身离开书房。在门关上的刹那，她感到背后那道沉重的目光依然紧紧追随，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她知道，这不是信任，而是一种圈禁式的利用，一种更加严密的监视。但这枚棋子，已然落下，成为她在这一局生死博弈中的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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