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将我惊醒。
我抬起头,发现自己伏在橡木书桌上,右脸颊被精装书封面压出了细密的纹路。一盏绿罩台灯在桌角投下温暖的光晕,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雨水的潮湿气息混合着旧纸张、皮革装订线和淡淡霉味,这是我熟悉的气息——档案馆的味道。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脑中的迷雾。我记得自己正在研究一份明代海图,然后...然后记忆就像断线的珠子,散落一地,难以串联。
环顾四周,这确实是我工作的地方——市历史档案馆的修复室。靠墙立着的书架塞满了等待修复的文献,工作台上铺着我常用的工具:镊子、放大镜、修复纸、化学试剂瓶。一切都井然有序,除了我面前这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书。
一本深褐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安静地躺在桌子中央,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我伸手触摸封面,一种奇异的温热感从指尖传来,像是这本书拥有自己的生命温度。更奇怪的是,我明明不记得见过这本书,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它与我有某种深层的联系。
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毛笔字迹:
“时间之纱,可触不可改——林素衣,1923年秋”
林素衣。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的记忆闸门。
是的,林素衣——民国时期的女天文学家,我硕士论文的研究对象。一位在历史记载中如同影子般模糊的女性,留下的资料少得可怜,只知道她曾在北平一所教会学校任教,后来神秘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继续翻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书页上用一种奇特的符号系统书写,完全不属於我已知的任何文字体系。这些符号蜿蜒曲折,像是星图轨迹与数学公式的结合,又带着某种语言特有的节奏感。
作为一名历史文献修复师,我接触过从甲骨文到各种少数民族文字的数以百计的书写系统,但这种符号对我而言完全是陌生的。然而,奇怪的是,在陌生的同时,我又感到一种隐约的熟悉,仿佛在梦中见过这些蜿蜒的线条。
翻到笔记本中间,一页手绘的星图让我屏住了呼吸。那不是普通的星座图,而是一种极为精密的时间定位图表,旁边标注的日期赫然是:2023年10月28日。
三天后。
一阵寒意顺着我的脊柱爬升。这不可能是巧合。
我起身走到窗前,雨水沿着玻璃窗往下淌,将窗外的城市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这个我熟悉的城市夜景,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街灯的光晕似乎太黄了些,远处建筑的轮廓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回到书桌前,我试图集中精神破译这些符号。作为一名文献修复师,我不仅修复纸张,也常常需要解读内容。凭借对林素衣生平和其他民国文献的了解,加上一点直觉,我开始了破译工作。
数小时过去,当凌晨的钟声在远处敲响时,我已经破译了部分内容。笔记主要记载了对天体运行规律的观察,但中间夹杂着更为惊人的描述:
“时间如纱,有薄厚之处...在特定天体位置,时间之纱薄弱,可穿越...”
“因果链条并非坚不可摧,微小改动或可引发巨变...”
“历史修正存在极大风险,须极度谨慎...”
这些文字读起来像是科幻小说,但作者的严肃笔触和详尽的数学推导又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如果这是林素衣的著作,那么历史学家们完全低估了这位女性的价值。
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我发现了一页截然不同的内容。墨迹新鲜得像是不久前才写下的,而且是用汉字书写:
“致发现此书的后来者:若你读到此文,说明我最初的实验成功了。不必惊讶,因你现在阅读的,是我在你的时代写下的文字。时间非线性的真相,远超常人理解。重要警告:历史正面临被篡改的危机,必须阻止‘他们’——”
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被一道墨迹划断,仿佛作者被迫突然停笔。
我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眩晕。这些话如果是真的,将颠覆我对时间、对历史、对现实的一切认知。但如果这只是个恶作剧,为何会出现在档案馆里?又为何与林素衣有关?
电话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惊人。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陈霖吗?我是老馆长。”电话那头传来馆长熟悉的声音,但今天似乎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紧张,“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但有件急事。北山那边发现了一座民国时期的私人天文台,业主在翻修时找到一批文献,希望我们尽快去鉴定。”
我瞥了一眼桌上的神秘笔记本,“馆长,我手头还有明代海图的项目——”
“知道你忙,但这个案子有点特别。”馆长顿了顿,压低声音,“业主声称发现了一本‘无法被摧毁’的书。”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面前的皮质笔记本上,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封面,只是比较耐用而已。”我尽量保持平静。
“可能吧。”馆长的语气却没那么肯定,“但还是去看看,明天一早出发,怎么样?”
挂断电话后,我重新审视这本神秘的书。指尖轻触那些奇特的符号,一种微妙的震动感从页面传来,像是书本拥有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书页上的符号突然开始发光,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壁上的钟摆停滞在半空,窗外的雨滴悬停不动。我想移动,却发现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书本从我手中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页面上流光溢彩。
一个柔和而坚定的女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时间线校准完成。陈霖先生,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这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回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我想问“需要我做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一道强光淹没了一切。
当我重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坐在档案馆的修复室里,窗外阳光明媚。雨停了,城市在晨曦中苏醒。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但桌上的笔记本依然打开着,而那一页警告文字下方,此刻多了一行新鲜的墨迹:
“时机已至,望君慎行。素衣”
我猛地站起身,冲向窗前。街道上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冷气——人们穿着民国时期的服装,有轨电车叮当作响地驶过,远处的建筑低矮稀疏,完全不是我熟悉的城市天际线。
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上面的日期清晰可见:民国十七年四月十五日(1928年5月23日)。
我不是在做梦。那本书真的把我带回了近百年前。
一阵敲门声响起。我本能地将笔记本塞进抽屉,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淡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她目光敏锐,手持一把油纸伞,伞尖还滴着水,仿佛刚经历过细雨。她的面容与我研究过的模糊照片惊人地相似,但更加生动,更加锐利。
“陈霖先生吗?”她微微一笑,眼神却透着紧迫,“我是林素衣。看来实验成功了,你确实来到了这个时代。”
我怔在原地,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历史上真实的林素衣就站在我面前,而且似乎早就预料到我的到来。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把你卷进来,”她继续说,声音压低,“但时间紧迫,‘时序会’已经行动,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改变关键节点。”
“什么关键节点?谁是时序会?”我的声音因紧张而沙哑。
林素衣的表情凝重起来:“五天后的日全食观测会。历史上,那是我发现时间异常现象的时刻。而现在,有人想确保这一发现永远不会发生。”她向前一步,目光锐利,“更可怕的是,他们计划利用那天的混乱,刺杀一位关键人物,彻底改变历史的走向。”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我读过关于1928年日全食的记载,那是一次跨国科学合作的重要事件,林素衣确实参与其中。但史料中从未提及任何刺杀阴谋。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林素衣从手提袋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我自己,站在档案馆前,而背景中的日期标注是“2023.10.24”。
“这是你来到这里的前一天拍的。”林素衣轻声说,“是你未来的自己交给我的。证明我们最终会成功。”
我感到一阵眩晕。时间的因果关系已经完全混乱,但我内心的某种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是可信的。
“我需要做什么?”
“首先,确保日食观测会如期举行。”林素衣望向窗外,眼神警觉,“然后,找出时序会的刺客。最重要的是,学会控制你那本笔记本的力量——它不仅能穿越时间,还能读取时间的‘回响’。”
“时间的回响?”
“每个重要时刻都会在时空中留下印记,就像钟声过后仍有余音缭绕。”林素衣解释道,“而那本书,能让你听到这些回响。”
就在这时,我感到抽屉里的笔记本突然发烫。一股陌生的记忆涌入我的脑海:灯火通明的大厅、嘈杂的人声、浓烟、枪声、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人影...
我猛地抓住桌角,脸色苍白。
林素衣紧张地看着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刺杀不会发生在日食当天。它会在那之前发生——就在明天晚上,天文协会的宴会上。”
林素衣的眼神变得锐利:“那么我们只有不到三十个小时了。”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档案馆门前,车上下来几名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男子,他们的步伐一致,神情警惕,与街上的普通行人截然不同。
林素衣迅速瞥了一眼,脸色微变:“时序会的人已经来了。我们得从后门离开,现在就走。”
她拉起我的手臂,我感到抽屉里的笔记本仿佛在发烫,呼唤着我。历史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而我,一个本应只存在于百年后的历史文献修复师,被卷入了一场关乎时间本身的阴谋中。
当我跟随林素衣穿过档案馆幽暗的走廊时,一个问题在我脑海中回响:我能相信她吗?更重要的是,我有选择吗?
时间之纱已经揭开,而我,即将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过去,去守护一个我甚至不确定是否属于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