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的腰好细

魔域的血月低垂，像一只窥伺的、淌血的眼睛。

司马昱站在冲天的血腥气里，脚下是温热的、尚在蜿蜒的河流。他刚刚亲手拧断了最后一个仇家的脖子，那一声脆响悦耳得很。指尖灵力缠绕，蒸腾掉最后一点碍眼的血污，连袍角翻涌的暗绣云纹，都重新变得洁净不染。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细微的、踩在碎骨上的脚步声。

他回头。

浓得化不开的瘴气边缘，那个叫祝景苑的小仙子站在那里，像一片误入修罗场的、不合时宜的雪。她穿着素净的宗门服饰，裙摆已被污血和泥泞弄脏，一张脸在血色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眼睛瞪得圆圆的，正死死盯着他脚下那具扭曲的尸体，然后，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他脸上。

她似乎想跑，但腿软得不听使唤，只是徒劳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一块焦黑的碎骨上，发出一声轻响。

司马昱觉得有趣。他认得她，那个在几次仙门集会上，总会偷偷看他，被他回望一眼就慌得连茶盏都端不稳的小东西。有一次她被同门挤兑得下不来台，还是他“恰好”路过，“好心”地替她解了围。自那以后，她便总用那种濡湿的、带着感激和纯粹信任的眼神看他，单方面地，将他视作了“朋友”。

多么天真，又多么……愚蠢。

他缓步走过去，靴子踏过血洼，悄无声息。在她面前站定，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她吓得一颤，却下意识攥住了他垂落的、刚刚清理干净的袖口，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司、司马道友……”她声音带着哭腔，又强自镇定，“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司马昱轻轻笑出声，那笑声在死寂的旷野里显得格外瘆人。他俯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冷的耳垂，语气却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是啊，好朋友。”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刀，在她颈后轻轻一按。

祝景苑眼前一黑，软倒下去，被他顺势揽住，打横抱起。

……

魔域深处，万秽牢。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腐臭味，以及一种绝望的哀嚎被厚重石壁阻隔后剩下的、沉闷的呜咽。墙壁上凝结着深褐色的污渍，脚下偶尔会踩到不知是什么的、黏腻的碎片。

司马昱直接将祝景苑带到了最底层，一间空着的、却浸透了前主人痛苦气息的囚室里。他随手将她放在冰冷的地面上，动作算不上温柔。

几缕灵力打入体内，祝景苑悠悠转醒。刺鼻的气味让她剧烈咳嗽起来，眼前景象逐渐清晰——摇曳的火把映照出墙壁上干涸的血手印，角落里散落着锈蚀的刑具，远处似乎还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和压抑的呻吟。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惶然抬头，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司马昱。他依旧衣冠胜雪，面容俊美得如同神祇，与这地狱般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为了一体。

“看清楚了？”司马昱的声音很平静，他抬手指向隔壁囚笼，那里隐约可见几个扭曲蠕动、不成人形的黑影，“这些，都是让我不痛快，或者曾经欺辱过我的人。”

他一步步走向她，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囚室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尖上。

“现在，知道怕了？”

祝景苑蜷缩起来，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司马昱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冰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对视。他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说说看，我的‘好朋友’，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一道微光自他指尖没入祝景苑的眉心。

咒术——真言咒。在此咒下，她无法思考，无法编织谎言，只能吐露内心最直接、最真实的念头。

祝景苑身体猛地一僵，眼神有瞬间的涣散，粉嫩的唇瓣不受控制地张开。巨大的恐惧还残留在她眼底，但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与眼前情境截然不符、甚至堪称荒谬的话：

“你、你的腰……好细啊……”

声音不大，还带着颤，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这阴森死寂的牢狱之中。

空气瞬间凝固。

远处那隐约的呻吟声似乎也识趣地消失了。

司马昱脸上的那点戏谑和冰冷，如同面具一般，寸寸碎裂。他捏着她下颌的手指无意识地松了力道，深潭般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毫无掩饰的愕然。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咒术出了岔子。

“……什么？”

他下意识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滞涩。

祝景苑似乎也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到了，真言咒的力量仍在，她无法闭嘴，只能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写满了惊恐与茫然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司马昱那张彻底僵住的脸，小声地、磕磕绊绊地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纯粹的感慨：

“就……真的……很细……”

司马昱沉默了。

他维持着蹲踞的姿势，捏着她下巴的手还悬在半空，所有的思绪，所有准备好的、足以让最硬的骨头也崩溃求饶的折磨手段，在这一刻，全部戛然而止。

卡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