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 东北的黑土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像是被严寒撕裂的伤口,露出了底下惨白的骨茬。裂缝贪婪地吞噬着每一丝月光,将它们永远锁在冰冷的黑暗中。去年残留的积雪还卡在裂缝深处,像撒在伤口上的盐粒,阻止着任何愈合的可能。
白桦林褪去了往日的银装,光秃的枝桠固执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如同折断的手指。风穿过树林时,带下片片剥落的树皮,那不是秋天的告别,更像是大地痛苦的喘息。松花江的冰面上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雾气,冰下的裂纹如同冻僵的蛇群,蜷曲着等待春天的到来。冰层最深处淤积着一抹暗红,像晚霞凝固前最后的叹息,与去年秋天的落叶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凶手,谁是殉葬者。
哈尔滨圣索菲亚教堂的穹顶上,霉斑密密麻麻地爬满曾经光洁的表面,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一扇彩绘玻璃裂开了一道缝隙,竟从中钻出一株野蔷薇,藤蔓缠绕着十字架向上攀爬——那不是装饰,而是一场缓慢的蚕食。教堂里的铜钟早已锈死在梁上,自敲钟人离开后,钟声也生了锈。如今若有人胆敢敲击,只会震下簌簌铁锈,落在积雪上,吞没了最后一丝梵音。
黄浦江的潮水带着咸腥味拍打着堤岸,每次退潮都留下一些不明不白的腐烂物。外白渡桥的铁索上缠绕着墨绿色的水草,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垂死的蛇吐着信子,试图将过往的船只拖入江底。
租界的梧桐树依然站立着,只是枝桠间悬挂着半截残破的风筝。纸鸢上的“民主”二字墨迹从未干透,如今被雨水泡成了模糊的蓝斑。法租界咖啡馆的遮阳伞破了一个洞,正午的阳光穿过它,在地面上烙下一个焦黑的圆形痕迹。咖啡的香气早已被江水的腥气取代,只有杯沿上的奶泡还固执地保持形状,像一层永不融化的寒霜。
苏州河面上漂浮着腐烂的绸缎,靛蓝与月白的布料缠绕着死鱼的尸体,在浑浊的水中起伏。远看竟像一朵诡异的花,花瓣是绸缎,花蕊是鱼的眼睛,它们死死盯着天空,永远不会再眨动。
华北的麦田早已荒废,野草占据了土地,每片草叶上都带着尖锐的刺。保定府的城墙根下,蒲公英的绒毛包裹着弹壳碎片,风一吹就漫天飞舞。
大明湖的冰面冻得结实,残荷的梗却倔强地从冰层中钻出来。一根枯枝上停着一只蜻蜓,它的翅膀被霜冻成了透明的玻璃,再也无法飞翔,只能凝视着冰下游动的鱼群。济南城隍庙的香炉积满了鸟粪,香灰中混杂着半张未燃尽的传单,纸灰被风吹上屋檐,与积雪混合成灰白的泥浆,顺着瓦缝向下流淌。
护城河的冰层下,一件旧军装上的铜纽扣闪闪发光,与鱼骨缠绕在一起,在幽暗的水中泛着冷光。
中原大地的土壤板结得像铁块般坚硬。开封铁塔的砖缝间渗出盐霜,一道一道,如同老妇眼角未擦干的泪痕。风一吹,盐霜便簌簌落下,覆盖在塔下的草叶上,草立刻枯萎。
龙亭的汉白玉栏杆裂开了缝隙,野蒺藜从中钻出,茎上的刺划破了“万世师表”的匾额,墨汁顺着裂缝向下流淌,在地上积聚成一个黑色的圆圈。黄河故道的沙丘上,骆驼刺的根系完全暴露在外,干枯得像晒透的血管,它们拼命向地下扎根,却找不到半点水分,只能在风中瑟瑟发抖。
洛阳牡丹园的土壤硬得能敲出响声,花根在地下扭曲成问号的形状。那些未能开放的花苞,都在土里憋成了小小的疙瘩。少林寺的古柏被雷劈去了一半,树洞里积着雨水,天晴时,水面上映出一些模糊的影子——是八国联军的火把,是飞来的炮弹,那些影子在水中晃动。
广州的木棉花开得比往年更加鲜红,红得像血,落在地上能在石板上印出红色的痕迹。沙面租界的铁艺围栏上爬满了三角梅,但花瓣却是一种病态的紫色。风一吹,花瓣纷纷飘落,覆盖在围栏下的草地上,草便成片地枯萎。
十三行码头的麻袋堆积如山,陈皮的香气与鸦片膏的恶臭在空气中纠缠,竟催生出一些畸形的蘑菇。它们的伞盖是黑色的,茎是白色的,生长在麻袋的缝隙中。珠江的夜航船在抛锚时,总是会勾上来一些东西——是沉船的骸骨,是生锈的铁钉,有一次还勾上来一朵淡黄色的野菊,花茎缠绕在船钉上,在夜色中静静开放。
陈家祠的砖雕被酸雨腐蚀得面目全非,麒麟的鳞片一片片脱落,露出底下的弹孔。风从弹孔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北平的银杏叶还未变黄就已枯萎,风一吹就纷纷落下,在地上铺成一层灰黄的地毯。景山公园的万春亭漏雨,雨水顺着房梁向下滴落,在“正大光明”的匾额上冲出一道道沟壑。
什刹海的冰面早早冻结,冰层下漂浮着一些东西——是碎瓷片,是钢盔,有一次冰面裂开一道缝隙,有人看见钢盔里还盛着半杯水,水中倒映着灰色的天空。胡同口的槐树被雷劈断了,树洞里住着几只无家可归的麻雀,它们衔来的草茎中总是混杂着传单的碎屑,上面的字迹已无法辨认,只有一点油墨的痕迹粘在草上。
天桥的杂耍场飘着雪花,卖艺人的铜锣生了锈,敲击发出的不再是热闹的声响,而是丧钟般的沉闷。雪花落在铜锣上,很快就融化了。
西安古城墙的砖缝中渗出黑色的汁液,顺着墙面流淌,在地上积聚成黑色的污迹。大雁塔的铃铎被风沙磨哑了,风一吹,只能发出嗡嗡的声响。塔身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像是为垂死的巨人裹上了一件绿衣,藤蔓的根须往砖缝里钻。
碑林的拓片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石碑上的字迹慢慢化成粉末,风一吹,就往终南山的方向飘去。灞桥的柳树全部枯死,枝条硬得像凝固的闪电,直直地指向天空。桥下的河水泛着一层油光,风过时,油光中会映出一些火光。
回民街的羊肉泡馍摊飘着一股酸味,馍块在汤里漂浮,白花花的,像无数双溺死的眼睛。汤面上的油花,是眼泪的形状。
长江的水早已不是绿色的,浑浊得像血,浪头拍打着江岸,带着一股土腥味。武汉关的钟楼停了,指针永远指向三点一刻。铜钟内部结满了蛛网,网中缠绕着一些东西——是子弹,是传单,有张传单上的字还能看清,写着“回家”,但蛛网把它缠得太紧。
黄鹤楼的飞檐上积满了鸟粪,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雪。檐角的铜铃生了锈,风一吹,只能发出沙哑的呻吟。户部巷的竹升面摊还在营业,面粉里混杂着沙粒,擀出来的面条泛着灰白色。煮在汤里,沙粒沉在碗底,咬起来咯吱作响。
汉阳兵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黑漆漆的,像一根未点燃的香烟。砖缝里长出一些野苋菜,红色的茎,绿色的叶子,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成都的芙蓉花还未开够就凋谢了,花瓣落在地上很快就腐烂了。武侯祠的柏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像枯骨一样指向天空。风从枝桠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锦里的绸缎庄还开着门,里面挂着的锦缎都发了霉,图案在潮湿中晕开。有块红锦缎上绣着凤凰,如今凤凰的翅膀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点红色的痕迹。青羊宫的三清殿漏雨,雨水顺着房梁向下滴落,在神像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太上老君的胡须上挂着水珠,滴在供桌上的《申报》上,报纸上的字被水晕开,“战况”两个字变得模糊。
九眼桥的桥洞里住着一些乞丐,他们用报纸裹着身体,报纸上的头条是战况,油墨在体温下融化,染蓝了破棉絮。
昆明湖的冰面裂着细纹,像谁在冰上画的格子。风一吹,细纹就多几道。颐和园的十七孔桥结着薄冰,透明的,能看见桥洞下的水草,水草里裹着些碎瓷片。
佛香阁的琉璃瓦褪了色,红的不红,绿的不绿,瓦当上积着鸟粪,粪里混着些没消化的米粒。风一吹,米粒就往下掉,落在地上,滚进砖缝里。苏州街的商铺都落了锁,铜锁生了锈,锁孔里长出些淡绿的苔藓。有间绸缎庄的窗户破了,风从窗户里钻进去,带着些布料的霉味。
长廊的彩绘掉得差不多了,梁祝化蝶的图案只剩下些模糊的色块,红的是蝶翅,蓝的是天空。可色块边缘都晕开了,像被人用布擦过。
古建筑的飞檐垂着冰棱,不是冰,是凝固的泪,挂在檐角,风一吹就晃,却掉不下来;老城墙的砖缝渗着盐霜,不是霜,是没干的血,顺着墙往下流,在地上积成黑印;旧庙宇的香炉积满尘埃,不是尘埃,是填不满的欲壑,香灰越积越厚,把去年的香头都埋住了。
野草在弹坑里疯长,根往弹壳里钻,要把金属吞进肚子里;藤蔓缠着断剑,茎往剑缝里绕,要把铁都缠成碎末;花朵从钢盔里开出来,根往盔沿里扎,要在冰冷的铁上,开出点热乎的颜色。
自然与战争在这里较着劲——植物用根系啃着金属,要把战争的痕迹都吞进土里;时间用锈迹盖着弹痕,要把疼痛的记忆都藏进年轮里。那些没被记在纸上的哭泣,没被刻在石碑上的名字,都沉进了土里,变成了沉默的种子。
一个年轻人蹲在东北裂开的黑土前,伸手触摸那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他的手指沾上了去年的雪,冰冷刺骨。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又缓缓放下。
在北平的一条胡同里,一个小女孩蹲在枯死的槐树下,小心翼翼地捡起传单的碎屑。她专注地将那些碎片拼凑在一起。
在西安古城墙下,一个老妇人用布轻轻擦拭墙面上渗出的黑色汁液。她的动作缓慢而执着。
在武汉关的钟楼里,一个少年偷偷爬上了停摆的钟楼。他小心地清理铜钟内的蛛网,将缠在里面的传单一一取下。他的手在颤抖。
这些微小的动作,如同野草在弹坑中生长,无声却坚韧。
古建筑的飞檐垂着冰棱,老城墙的砖缝渗着盐霜,旧庙宇的香炉积满尘埃。野草在弹坑里疯长,藤蔓缠着断剑,花朵从钢盔里开出来。
那些沉入地下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