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枫叶红得发紫时,解雨臣第一次见到黑瞎子。
那人靠在枫树干上,嘴里叼着根草,黑衬衫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处淡淡的疤。看见他拎着工具箱走来,扯了扯嘴角:“解当家?久仰。”
解雨臣没应声,只是打开箱子,拿出镊子夹起地上的枫叶——这片林子刚发生过械斗,对方留下的血迹混在落叶里,而这片带了特殊药粉的枫叶,是唯一的线索。黑瞎子却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指尖的老茧蹭过他的皮肤:“这玩意儿碰不得,沾了尸气。”
后来才知道,所谓的“尸气”是仇家下的蛊,黑瞎子替他挡了那一记,胳膊肿得像发面馒头,却还在篝火边笑:“花儿爷,这枫叶红得正,不如摘片当书签?”
那年的枫叶落了满地,他们踩着碎红走了三夜,从长白山深处到鸭绿江边。黑瞎子总爱捡最红的枫叶塞给他,说“解当家的脸色太淡,衬点红才好看”。解雨臣嘴上嫌麻烦,却在帐篷角落攒了半袋,压得平平整整。
变故是在三年后的秋天。
解雨臣在自家仓库里翻出一沓照片,全是黑瞎子和对头交易的场景,背景里的枫树红得刺眼——正是他们初遇的那片林子。照片背面有行字:“用解家码头换他活命。”
他去找黑瞎子时,对方正在院子里翻晒枫叶,说是要做标本。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来了?”
“这些是什么?”解雨臣把照片摔在石桌上,枫叶标本被震得散落一地。
黑瞎子终于转身,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只弯腰捡枫叶:“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为什么?”解雨臣的声音发紧,指甲掐进掌心,“当年你替我挡蛊,说欠我的要还,这就是你的还法?”
黑瞎子捏着枫叶的手顿了顿,叶脉在他掌心硌出红痕。“道上混,总有身不由己。”他把枫叶塞进解雨臣手里,那片叶子红得像血,“码头给他们,你安全。”
“我不要安全!”解雨臣猛地甩开他的手,枫叶落在地上,被两人的鞋碾成碎末,“我要你说清楚!”
黑瞎子却笑了,笑得肩膀发颤:“花儿爷,别天真了。你以为当年的蛊是白挡的?他们抓了替我解蛊的老中医,我没得选。”他突然拽过解雨臣,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记住,是我背叛你,别回头找。”
那天的风卷着枫叶,红得像场烧不尽的火。解雨臣看着黑瞎子转身走进巷口,黑衬衫在红叶里晃了晃,像被血浸透的旗。
后来听说黑瞎子在码头火并中死了,尸体被扔进江里,捞上来时,口袋里还攥着片枫叶,是当年解雨臣攒在帐篷角落的那半袋里的,边缘已经泛黄。
解雨臣没去认尸。他只是每年枫叶红时,独自去长白山那片林子。地上的落叶还是红得发紫,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谁在耳边说“衬点红才好看”。
今年的枫叶落得格外早,他蹲下来捡最红的那片,指尖突然触到泥土里的硬物——是枚黄铜哨子,是他当年送给黑瞎子的,哨身上刻着的“花”字被磨得快要看清。哨子旁边压着张纸,是黑瞎子的笔迹,被雨水泡得发皱:
“花儿,老中医早跑了。
码头炸了,仇家也除了。
这片枫叶,本想做成标本送你。
下辈子,再陪你踩红叶。”
风卷起满地碎红,迷了他的眼。解雨臣把脸埋进枫叶堆里,红叶的腥气混着泥土的味,像那年篝火边的烟。他终于明白,有些相识是枫叶铺的路,有些分离,是枫叶燃的墓。
红叶还在落,只是再也没人会捡最红的那片,递到他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