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熟悉的禅房,将白楚轻轻放在硬板床上,静尘师叔才长长舒了口气,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盘膝坐下,调息片刻,才缓缓睁开眼。
“师叔,您的伤…”慧明担忧地递上一碗清水。
“无碍,损耗有些大,调息几日便好。”静尘摆摆手,目光落在白楚身上,眉头再次锁紧,“他的情况…比老衲想的更棘手。”
他仔细检查了白楚的状况,摇头叹息:“龙血精粹吊住了命,那太白锐气也暂时沉寂,自行修复了些许关键损伤。但经脉脏腑的破损太严重,如同破屋漏雨,仅靠这点本源硬撑,终究难以为继。且那锐气排外性太强,寻常药石、佛力,难以奏效。”
慧明脸色一暗:“那…该如何是好?”
静尘沉吟良久,道:“为今之计,唯有以温和药膳徐徐滋养其肉身气血,固本培元。再以安神檀香宁其心神,避免惊扰那锐气。能否彻底恢复,能恢复到何种地步…就看他的造化,和那太白锐气的…‘心情’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行医救人一辈子,从未遇到过如此“挑剔”的伤势。
接下来的日子,静禅寺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压抑中。
慧明每日精心熬制药膳,多是温补气血、安抚经脉的寻常草药,药性温和至极,生怕一丝猛烈就刺激到白楚体内那“娇贵”的锐气。他小心翼翼地喂白楚服下,观察着他的反应。
白楚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会醒来片刻,眼神空洞茫然,很快又沉沉睡去。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动弹一下都艰难,右臂那沉重的麻木感似乎减轻了些许,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细微的酸痛和无力感,仿佛整个人被掏空后,勉强填了些稻草。
静尘师叔每日都会来探查他的情况,每次搭脉后,眉头都越皱越紧。
“怪事…龙血精粹和药膳的能量,十成有九成九都散逸了,只有一丝丝被吸收…照这个速度,没个十年八载,根本别想下地…”他喃喃自语,看着白楚的眼神充满了不解,“那太白锐气…竟如此‘吝啬’?只肯修复最核心的损伤,对周边破损…置之不理?这…这哪是自救?这分明是…”
他话未说完,但慧明明白他的意思。那锐气仿佛一个有洁癖的君王,只打扫自己的宫殿,根本不管宫墙是否坍塌。白楚这具身体,对它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个…临时居所?
这种认知让慧明心底发寒。
白楚在偶尔清醒的片刻,也能模糊地感受到身体的状况。那种极致的虚弱和无处不在的酸痛,比之前的剧痛更让人绝望。就像陷在泥潭里,使不上力,挣不脱,只能慢慢下沉。他试图感应右臂那锐气,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它救了他,却也把他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废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楚的气色依旧灰败,恢复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静尘师叔的伤势渐渐好转,但脸上的忧色却从未减少。他时常站在禅房外,望着远山,不知在思索什么。
慧明则更加沉默,除了照顾白楚,便是加倍刻苦地诵经修炼。师叔的担忧和白楚诡异的伤势,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他隐隐感觉到,寺外的风雨并未停歇,只是暂时被挡在了山门外。师叔每次外出归来,神色都更加凝重几分。
这天夜里,白楚又从一阵心悸中惊醒。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冷清的地面上。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自己的右臂。夜色中,那手臂依旧枯瘦,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就在他目光落上去的瞬间,臂骨深处,那沉寂的锐气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像是一颗冰冷的心脏,缓慢地搏动了一次。
一股极其细微的、却带着锋利质感的暖流,随之从臂骨中渗出,如同蛛网般,缓慢地蔓延向附近一处之前被它“修复”过的主要经脉节点,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其缓慢的…温养和加固?
这过程微不可察,带来的感觉并非舒适,而是一种…被异物缓慢填充的酸胀感。
白楚愣住了。这东西…并非完全沉睡?它还在…默默地…改造它的“居所”?只是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一丝极其荒谬的念头涌入脑海:它是不是…嫌这“房子”太破,住着不舒服,所以在…慢悠悠地自己装修?!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细微的波动和暖流便消失了,右臂再次恢复死寂,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第二天,静尘师叔照例来诊脉。手指搭上腕脉片刻,他忽然“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奇怪…这条主脉的韧性…似乎比昨日强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虽然依旧破损,但根基似乎…被某种力量加固了少许?”他仔细感知,却找不到那股力量的源头,仿佛是无中生有。
他看向白楚:“你昨日可有什么异样感觉?”
白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没有。”他下意识隐瞒了昨晚的异样。那感觉太诡异,说出来更像癔症。
静尘师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沉吟道:“莫非是龙血精粹的残效?或是…那锐气自发修复的余波?…看来,也并非全无希望。”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又过了几天,白楚依旧恢复缓慢,但那条主脉的韧性,确实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稳定的速度增强着。静尘师叔每次探查,都能发现这点微小的进步,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却也只能归功于那神秘锐气的不可测。
这日午后,静尘师叔将慧明叫到僻静处。
“寺外探查的弟子传回消息,”他声音低沉,“那妖道并未远遁,而是在百里外的‘黑风坳’落脚,似乎在炼制什么邪门法器,气息一日强过一日。而且…他似乎在打探‘太白精金’的消息。”
慧明心中一凛:“太白精金?传说中先天庚金之气凝结的至宝?他难道想…”
“哼!贼心不死!”静尘师叔冷声道,“他定然是盯上了白楚体内那丝锐气本源,想寻找同源宝物,要么加强控制,要么…强行抽取!此獠不除,终是心腹大患!”
“那我们现在…”
“敌暗我明,不宜妄动。”静尘师叔摇头,“白楚伤势未复,寺中防御也不能松懈。且静观其变,加强戒备。你近日多留意寺周,若有可疑踪迹,立刻示警。”
“是,师叔。”慧明恭敬应道,心情更加沉重。
回到禅房,看到依旧昏睡的白楚,慧明叹了口气。风波并未平息,反而在暗中积聚。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却如此脆弱地躺在这里,对一切一无所知。
夜里,白楚再次感受到右臂那极其缓慢的“蠕动”和细微的暖流。这一次,他确定不是错觉。
那锐气…真的在以一种近乎龟速的方式,自行修复和强化着它的“地盘”!
速度慢得令人绝望,但…确实在变好?按照这个速度,也许…几年后,他能勉强站起来?
这念头刚升起,就被巨大的无力和荒谬感淹没了。几年?那妖道会等几年吗?静尘师叔能护他几年?他难道要像件瓷器一样,在这禅房里被修补几年?
就在他心绪起伏之际,右臂那缓慢的暖流似乎…微微加速了一丝?仿佛感应到了他焦躁的情绪?
但随即又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缓慢。
它似乎…只按自己的节奏来?根本不在乎宿主的心情和处境?
白楚闭上眼睛,牙齿紧紧咬住下唇。
不能这样下去…绝对不能!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想办法和这该死的东西“沟通”!或者…找到能加速这个过程的方法!
哪怕…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