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麻麻亮,寒气像是浸了水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破院子上。白楚几乎是爬下床的,右胳膊沉得像灌了铅,五指肿痛冰凉,稍微弯曲一下都扯着筋地疼,皮肤下那青紫色的淤痕看着就吓人。他哆嗦着舀了半瓢缸底水,咕咚灌下去,冰得他一个激灵,稍微驱散了点昏沉。
那点“冰蟾膏”药效过了,刺痛感又顽固地钻了出来,提醒着他昨天那非人的折磨。
院门吱呀一响,老道准时溜达进来,鼻子里塞着新鲜草叶,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皮口袋,看着心情不错,哼着那永远不在调上的破曲子。
“哟?没死透呢?”他瞅见白楚那副惨样,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手伸过来让道爷瞧瞧,别淬废了,白瞎老子药膏。”
白楚咬着牙,慢慢伸出依旧肿痛的右手。
老道捏着他手腕,粗糙的手指在他五根指头上挨个用力捏过,疼得白楚龇牙咧嘴,冷汗直冒。
“嗯…还行,骨头没裂,经脉堵了点,死不了。”老道松开手,还算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这熊样…忒难看!今天继续!啥时候淬完手指头不肿了,才算入门!”
他又从皮口袋里掏出那枚要命的碎片。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白楚看着那碎片,胃里一阵抽搐,下意识地想缩手。
“躲啥躲?”老道眼睛一瞪,“昨天才哪到哪?今天加餐!让你尝尝…‘活’的煞气是啥滋味!”
活的?白楚一愣,心里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老道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捏着碎片,再次抵住白楚肿痛的食指指尖。这一次,他没急着刺入,而是口中念念有词,吐出的咒言比昨天更加急促古怪,他捏着碎片的指尖微微泛白,似乎将自身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渡了过去。
那暗沉的碎片表面,流光骤然一盛!仿佛沉睡的凶兽被强行唤醒!
嗤!
碎片刺入!比昨天更尖锐的刺痛!
但紧接着涌入的,不再是单纯冰寒锐利的煞气,而是一股…仿佛拥有极微弱自主意识的、躁动不安的、带着某种冰冷暴戾情绪的狂暴能量!它钻入指骨,不再只是直线穿梭,而是像条被激怒的细蛇,疯狂地扭动、冲撞、撕扯!带来的痛苦不再是单一的穿透痛,而是夹杂着撕裂、灼烧、冰冻的混合剧痛!
“呃啊啊啊——!”白楚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眼前发黑,差点直接背过气去!这疼法…根本没法忍!
“稳住!蠢货!用你的意念跟着它!别对抗!引导它!把它当成磨刀石里的砂砾!让它磨!别让它乱啃!”老道的厉喝如同炸雷在他耳边响起,一只手死死钳住他乱抖的手腕。
白楚疼得神魂欲裂,只能凭着本能,拼命集中起残存的意识,不再试图压制那股狂暴的“活”煞,而是艰难地、笨拙地尝试去“顺应”它的流动,将其狂暴的冲击力,引导向指骨需要淬炼的区域。
过程痛苦得无法形容,就像放任一把烧红的锉刀在骨头里疯狂打磨,每一次扭动都带来新的折磨。他的惨叫持续不断,汗水浸透衣衫,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但渐渐地,在那极致痛苦的间隙,他仿佛真的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感觉”?他能模糊地“感知”到那股煞气的躁动轨迹,虽然无法控制,却能在其发力的瞬间,极其艰难地调整一下指骨内微薄力量的抵抗角度,稍稍化解一部分冲击力。
反噬…好像轻了一丝丝?
当老道拔出碎片时,白楚依旧瘫倒在地,但眼神里除了痛苦,还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茫然和惊异?
“咋样?‘活’的带劲吧?”老道喘了口气,额角似乎也见了点汗,显然刚才那番操作对他消耗也不小,“比死气沉沉的玩意儿难伺候多了吧?嘿嘿…这才是好东西!能把你骨头里的杂质‘啃’得更干净!”
白楚看着自己那根仿佛又被碾碎了一次的食指,说不出话。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每一次都如同下了一次地狱。那“活”的煞气每一次冲入,都带来全新的、无法预料的痛苦体验。但白楚咬牙硬挺着,拼命地去感知、去适应、去引导。失败远多于成功,反噬依旧剧烈,五指肿痛有增无减。但他对痛苦忍耐的极限,似乎在被动地、残酷地提升着。
淬完五指,他几乎虚脱,躺在地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老道这次没立刻让他试树枝,而是踢了踢他:“滚去缸边泡着!泡足一炷香!让那水化化你骨头里的煞气残渣!省得淤堵了,明天没法淬!”
白楚挣扎着爬到缸边,把肿痛的右手浸入微凉清澈的缸水中。一股奇异的柔和凉意缓缓渗入皮肤,安抚着灼热的刺痛,那躁动残留的煞气似乎真的被慢慢化开、吸收了一丝,肿胀感也略微减轻。他长出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从地狱边缘爬回人间片刻。
泡完手,老道才扔过来一根更粗些的枯枝。“试试!用那‘活’的劲儿!别跟昨天似的死笨!”
白楚喘息着坐起,集中精神,引导食指内那缕刚刚被“活”煞淬炼过、依旧带着些许躁动余韵的力量。过程更艰难,那力量不听话,像受惊的泥鳅。失败了十几次后,他猛地一发狠,意念死死锁住那一丝躁动,将其猛地逼出!
嗤啪!
气流比昨天更凝实一线,打在枯枝上,发出一声脆响!枯枝应声而断!断口处不再是均匀的白霜,而是呈现出一种被暴力撕扯开的、参差不齐的痕迹,残留的煞气甚至让断口边缘微微发黑!
威力似乎大了点,但控制…更差了。反噬之力猛地撞回,疼得他眼前一黑。
“狗屁不通!”老道破口大骂,“蛮干!就知道蛮干!劲是大了点,全浪费在瞎炸上了!控制呢?!让你引导!不是让你放炮仗!重来!”
白楚憋着气,忍着反噬的痛,换中指继续尝试…
一下午就在不断的失败、反噬、少量成功和老道的骂声中过去。日落时分,白楚瘫在地上,右手肿得更高了,但五指指尖那青紫色中,似乎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金属光泽。他对那“活”煞的狂暴,似乎也麻木了一点点。
老道今天没急着走,蹲在旁边,看着白楚那惨不忍睹的手,忽然咂咂嘴:“光淬指头…进度还是慢了点。”
白楚心里一咯噔。
老道眯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他红肿的小臂上。“明天开始…加量。顺着手臂经脉,往上淬一淬。嗯…先从手腕开始吧。”
白楚脸唰一下白了。手腕…那地方的骨头和经脉…
老道像是没看见他的恐惧,自顾自地计划着:“手腕淬差不多了,就淬小臂…然后肘子…肩膀…啧啧…路还长着呢…”
他越说,白楚心越凉。这是要把他全身骨头都拆了重炼一遍?
“对了,”老道忽然想起什么,从皮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给白楚。那是一个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黑乎乎、干瘪瘪的、像是什么果核的东西,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酸涩气息。“嚼了吃了。补补气血,省得你没淬完就血流干了。”
白楚看着那寒碜的“补品”,又看看老道那看似随意却不容置疑的表情,默默捡起来,塞进嘴里,一股酸涩麻舌的怪味弥漫开来,难吃得他直皱眉,但咽下去后,肚子里确实升起一丝微弱的暖流,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
老道看着他吃完,背着手站起身,准备溜达走人。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小子…感觉到没?你那‘剑骨头’…最近‘饿’得快了点吧?”
白楚一愣,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右手。确实…每次淬炼后,那冰冷的空虚感和对煞气的渴望,似乎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急切…
老道说完,嘿嘿笑了两声,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院子里,白楚独自坐着,看着自己肿痛的右手,感受着骨头深处那隐隐的、越来越清晰的“饥饿”感,心里头一阵发毛。
这“剑骨头”…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