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前的黑暗，是一天中最浓的时候。

也是最冷的时候。

林挽和唐舞冬走在古老的街道上，两旁的房屋黑沉沉地压下来，像无数头蛰伏的巨兽。偶尔有一盏昏黄的魂导路灯，在风中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挽的脚步很快。

快得不正常。

唐舞冬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

林挽没有立刻回答。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忽然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唐舞冬跟进去。

巷子很深，很暗，两边是高耸的墙壁，头顶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空。

林挽停下脚步。

唐舞冬走到她身边。

“挽挽？”

“他会死。”

她说。

唐舞冬愣了一下。

“谁？”

“陈三。”

林挽的声音很轻。

“那个守门人。”

唐舞冬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会死”，是什么意思。

不是可能。

是必然。

陈三杀了自己的部下，放走了两个通缉犯。等到换岗的时候，等到有人发现那个年轻士兵的尸体，等到追查下来——

他活不了。

唐舞冬看着林挽。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知道。”

他说。

“他知道自己会死。”

“但他还是那么做了。”

林挽没有说话。

唐舞冬继续说。

“因为他想让你活着。”

“因为你是他的信仰。”

“因为——”

他顿了顿。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林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

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是温热的。

她的手是凉的。

但此刻，那温热透过掌心，一点一点渡进她冰冷的皮肤。

过了很久。

她开口。

“我知道。”

她说。

“牺牲吗……。”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极轻极轻的颤抖。

“走吧。”

她说。

“还没到。”

---

两人继续向前。

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绕过一个个巡逻的士兵，向皇都深处的方向靠近。

他们还需要穿过至少三道关卡。

但林挽的月瞳，忽然收缩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

唐舞冬看着她的反应，手按上剑柄。

“怎么了？”

林挽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然后她开口。

“追兵。”

唐舞冬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么快？”

林挽点头。

“陈三的事，被发现了。”

“那个年轻士兵的尸体——”

她顿了顿。

“藏不住的。”

唐舞冬握紧剑柄。

“多少人？”

林挽闭眼感知了一瞬。

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冷得像冰。

“至少三十人。”

“封号斗罗两个，魂斗罗五个，其余都是魂圣以上。”

“而且——”

她顿了顿。

“他们有追踪魂导器。”

唐舞冬的脸色，微微变了。

追踪魂导器。

那是日月帝国最新研发的东西，可以根据残留的魂力波动，锁定目标的位置。

他和林挽刚才经过的地方，到处都是他们的魂力残留。

藏不住的。

“跑。”

林挽说。

只有一个字。

但她拉起唐舞冬的手，向前狂奔。

---

街道在他们身后飞速倒退。

两旁的房屋，巷子，路口，一切都在模糊成一片光影。

林挽的速度快得像一道流光，唐舞冬被她拉着，几乎脚不沾地。

但身后那些追兵，更快。

追踪魂导器的光芒，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近。

那些暗蓝色的光芒，像无数只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左边！”

林挽忽然拐进一条巷子。

唐舞冬跟着她。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死路。

唐舞冬的心，猛地一沉。

但林挽没有停下。

她冲到墙边，抬手——

银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爆发！

那堵墙，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一样，瞬间出现一个巨大的洞口！

两人穿过洞口，冲进另一边。

那是一片废弃的宅院。

杂草丛生，断壁残垣，显然是荒废已久。

林挽没有停下。

她带着唐舞冬穿过宅院，从另一侧的墙洞钻出，冲进又一条巷子。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边！”

“他们往那边跑了！”

“快追！”

林挽的脚步，越来越快。

但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她太多魂力。

她还没有完全恢复。

唐舞冬感觉到她的变化。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我来。”

他说。

林挽看着他。

唐舞冬的曦曜圣裁剑已经出鞘。

剑身泛着炽白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他们追的是魂力波动。”

他说。

“我的魂力，比你的显眼。”

“我把他们引开。”

林挽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不行——”

“没有不行。”

唐舞冬打断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粉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引开他们，然后——”

他顿了顿。

“去找你。”

林挽与他对视。

“保护好自己。”

唐舞冬笑了。

“嗯。”

他说。

“等我。”

他松开她的手，向另一个方向冲去。

曦曜圣裁剑的光芒，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追兵的方向，果然被吸引过去。

“那边！”

“有光！”

“快追！”

那些暗蓝色的光芒，从林挽身边掠过，追向唐舞冬消失的方向。

林挽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光芒越来越远。

然后她转身。

继续向前。

---

不知跑了多久。

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

林挽的速度慢下来。

她的魂力快见底了。

她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气。

周围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她抬起头，用月瞳扫视四周。

这是一条普通的街道。

两旁的房屋有些破旧，但还有人在住。远处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还有夫妻低声的争吵。

平民区。

林挽松了口气。

刚准备继续向前——

她的月瞳，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动。

不是追兵。

是——

另一群人。

从前方的巷子里冲出来。

七八个人。

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浑身是血，脸上带着惊恐和绝望。

他们的身后，同样有追兵。

暗蓝色的光芒。

暗网的人。

林挽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刚要闪避——

那群人中的一个，忽然抬起头。

看见了她的脸。

看见了那双异色的眼眸。

那个人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她开口。

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王……王冬……？”

林挽愣住了。

不是叫她。

是叫她身后的——

没有人。

她猛地转身。

月光下，一道身影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

粉蓝色的长发。

苍白的脸。

唐舞冬。

他没有被追上。

他甩掉了追兵，绕路回来找她。

此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群人。

看着那个叫出他名字的人。

那张脸，他认识。

梦红尘。

那个曾经在赛场上和他交过手的女孩。

那个曾经——

喜欢过他的人。

唐舞冬的嘴唇动了动。

“……梦红尘？”

梦红尘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身上的血迹，看着他——

她笑了。

是那种劫后余生、又难以置信的笑。

“真的是你……”

“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的声音哽住了。

唐舞冬走过去。

“你怎么会在这儿？”

梦红尘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王冬……”

唐舞冬摇了摇头。

“我现在是唐舞冬。”

梦红尘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唐舞冬……”

她轻声重复。

“唐舞冬……”

她笑了。

是那种苦涩的、释然的笑。

“好。”

她说。

“唐舞冬。”

她身后，一个少年踉跄着走过来。

笑红尘。

他的伤更重，半边身子都是血。

他看着唐舞冬，又看着他身后的林挽。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

“你们也被追杀了？”

唐舞冬点头。

“你们呢？”

笑红尘沉默了。

梦红尘替他说。

“明德堂——”

她的声音很轻。

“被暗网占据了。”

唐舞冬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

梦红尘看着他。

“圣灵教和暗网联手，控制了日月帝国皇室。”

“明德堂拒绝效忠的人——”

她顿了顿。

“都在被追杀。”

“我们——”

她苦笑了一下。

“是最后一批逃出来的。”

唐舞冬沉默了。

他看着梦红尘，看着笑红尘，看着他们身后那些浑身是血的人。

明德堂的人。

曾经的天才。

曾经的对手。

此刻，像丧家之犬一样，在黑暗中逃亡。

林挽走过来。

站在唐舞冬身边。

梦红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眸。

她忽然问。

“你就是……那个通缉令上的？”

林挽点头。

梦红尘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自嘲的笑。

“你运气真好。”

她对唐舞冬说。

“有他陪着你。”

唐舞冬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林挽的手。

远处，追兵的声音再次响起。

暗蓝色的光芒，正在逼近。

梦红尘的脸色变了。

“他们来了。”

她说。

“你们快走。”

唐舞冬看着她。

“你们呢？”

梦红尘摇了摇头。

“我们跑不掉了。”

她说。

“但我们能帮你们争取一点时间。”

唐舞冬的手，猛地收紧。

“不行——”

“没有不行。”

梦红尘打断他。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粉蓝色的眼眸。

“以前的事……”

她轻声说。

“我早就不在意了。”

“你——”

她顿了顿。

“要好好活着。”

她转过身。

带着笑红尘，带着那些明德堂的人，向追兵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唐舞冬。”

她说。

“你的名字……很好听。”

她继续向前走。

走进黑暗里。

走进那些暗蓝色的光芒里。

唐舞冬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手，握得很紧。

林挽站在他身边。

没有说话。

只是陪着他。

远处，传来战斗的声音。

魂力的碰撞。

惨叫声。

还有——

戛然而止的寂静。

唐舞冬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

看着林挽。

“走。”

他说。

林挽点头。

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黎明前的黑暗，正在一点点褪去。

天，快亮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