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芒散去。
林挽睁开眼。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有远山被雨水洗过的清冽,还有——
有人。
林挽的月瞳瞬间凝聚。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认出了那个气息。
苍老的,温和的,带着一种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熟悉。
“月影。”
那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六年不见,怎么如此狼狈?”
林挽转过头。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站在不远处。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清澈得像深山里不染尘埃的潭水。他站在那里,拄着一根普通的木杖,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林挽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
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
“……泫一。”
老人点了点头。
“嗯,是我。”
林挽坐起身。
她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但魂力已经恢复了五六成。那个人最后的一缕晨曦,不只是治好了她的伤,更像是给她注入了某种更深层的力量。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木屋。不大,陈设简单,窗外可以看见连绵的山影和低垂的云层。
“这里是?”
“暗流。”
泫一说。
“日月帝国西部,距离落日峡谷三百里。”
“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
林挽沉默了一瞬。
暗流。
那个她曾经亲手建立、却又几乎遗忘的组织。
那个由曾经的邪魂师组成、专门在暗处对抗暗网的力量。
那个——
她以为已经随着她的迷失而消散的东西。
“多少人还在?”
她问。
泫一笑了笑。
“你问的是哪一种?”
“活着的,还是愿意继续跟着你的?”
林挽看着他。
泫一叹了口气。
“活着的一百二十七人。”
“愿意继续跟着你的——”
他顿了顿。
“一百二十七人。”
林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泫一继续说。
“暗网的圣主重伤,暗点有一半人失去了容器。”
“日月帝国皇室被控制,整个帝国都在追杀你们。”
“你们落在日月帝国西部后,是我们第一时间发现了你们。”
“如今——”
他顿了顿。
“日月帝国到处都是你们的通缉令。”
林挽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指,轻轻握紧了。
“贝贝他们呢?”
“安全。”
泫一说。
“在另一个据点。萧萧的意识还在被压制。”
林挽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
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很久。
她开口。
“发布暗流最后一道密令。”
泫一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你说。”
林挽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黎明之时,日月同天。”
“暗流涌动。”
泫一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期待,是欣慰,是——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好。”
他说。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对了。”
他说。
“和你一同回来的,还有另一个人。”
林挽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他?”
泫一没有回答。
他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开的瞬间,林挽看见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粉蓝色的长发。
苍白的脸。
唐舞冬。
---
他就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林挽与他对视。
三息。
五息。
十息。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
“进来吧。”
唐舞冬没有动。
林挽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那个已经碎了很久很久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舞冬。”
她叫他。
“进来。”
唐舞冬终于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进木屋。
走到她面前。
停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但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
看着她那双异色的、此刻正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她——
还活着。
林挽看着他。
看着他的狼狈,他的憔悴。
她的嘴角,弯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怎么了?”
她轻声说。
唐舞冬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抱得很轻,很小心。
像是怕弄疼她。
像是怕她消失。
林挽没有挣扎。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
很快。
很乱。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的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点。
“好了。”
她说。
“我没事。”
唐舞冬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
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分。
久到他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
他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林挽没有说话。
唐舞冬继续说。
“我被十五带走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那扇门关上。”
“只能看着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只能——”
他的声音哽住了。
“只能等。”
林挽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
一下。
很轻,很慢。
“我知道。”
她说。
“我都知道。”
唐舞冬把脸埋在她肩上。
声音闷闷的。
“你每次都这样。”
“每次都一个人扛。”
“每次都——”
他的声音更闷了。
“每次都让我等。”
林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
唐舞冬抬起头。
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流泪了。
“说说吧。”
他说。
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暗流又是什么?”
林挽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是时候告诉他了。
“在这片大陆认识你之前。”
她说。
“用那具身体认识你之前。”
唐舞冬没有打断。
只是听着。
林挽继续说。
“那时候,我刚刚被史莱克从暗网手中救出。”
“但我没有记忆。”
“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一些破碎的画面——暗蓝色的光,锁链,还有……”
她顿了顿。
“疼。”
“那种刻进骨髓里的疼。”
“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暗网制造出来的傀儡,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什么都不配有。”
唐舞冬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林挽没有挣脱。
她继续说。
“后来有一次,我不小心碰到了一群邪魂师。”
“那时候我还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量,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他们身上的侵蚀,就开始消退。”
她顿了顿。
“我却突然有了记忆。”
唐舞冬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记忆?”
林挽点头。
“我的记忆里,藏着某种能对抗暗点本源的东西。”
“所以,我开始偷偷做一件事。”
“在日月帝国,在暗网不知道的地方。”
“把那些被侵蚀的邪魂师,一个一个找出来。”
“用我的记忆,净化他们。”
“然后——”
她顿了顿。
“让他们活下去。”
唐舞冬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些被你净化的人……”
林挽点头。
“他们就是暗流的最初成员。”
“曾经是邪魂师,曾经被暗点控制,曾经做过很多无法挽回的事。”
“但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记得那种被控制的感觉,记得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记得——”
她看着唐舞冬。
“有人愿意救他们。”
唐舞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救了他们,然后呢?”
林挽看着他。
“然后,他们问我,想做什么。”
“我说,我想找回我的记忆。”
“我想知道,我是谁。”
“我想知道,那些刻在墙上的名字,到底是谁。”
唐舞冬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
林挽继续说。
“所以,他们开始帮我。”
“帮我找线索,帮我查暗网,帮我——”
她顿了顿。
“帮我守护那个叫‘林挽’的人。”
“即使那个‘林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唐舞冬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此刻倒映着他的脸。
他忽然问。
“后来呢?”
“后来——”
林挽垂下眼帘。
“后来,我迷失了。”
“那些记忆碎片太多了,太杂了,太乱了。”
“我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哪些是我自己,哪些是暗点植入给我的。”
“我开始——”
她顿了顿。
“害怕。”
“怕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
“怕自己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傀儡。”
“怕心中的那束光,其实从来不存在。”
唐舞冬的手,猛地收紧。
“存在的。”
他的声音沙哑。
“一直都在。”
林挽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却无比认真的眼睛。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说。
“那时候,我找不到答案,只能跟着心中最后一丝暗示走。”
“去那里,找到答案。”
唐舞冬的眼睛,微微睁大。
“所以你来史莱克……”
林挽点头。
“遇到了你。”
“遇到了贝贝他们。”
“遇到了——”
她顿了顿。
“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有的东西。”
唐舞冬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
听她说。
林挽继续说。
“然后,我带大家去方舟。”
“因为三个原因。”
唐舞冬看着她。
“第一,我本身的灵魂残缺,需要回到方舟修复。”
“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找回完整的自己。”
“第二——”
她看着他。
“只有到了方舟,你才能得到正确的神位传承。”
“暗月与曜日,本就需要在方舟核心的见证下,才能真正融合。”
“第三——”
她顿了顿。
“暗网一直都想通过我,找到方舟。”
“而我——”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极轻极轻的颤抖。
“我本就想,借方舟,毁掉暗网。”
唐舞冬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可你没想到会被救,对不对?”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想和方舟……和暗点……同归于尽。”
林挽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回答。
唐舞冬看着她。
看着她的沉默。
看着她的默认。
看着这个从始至终,都在计划着一个人去死的女人。
他只是看着她。
“林挽。”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林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唐舞冬继续说。
“你有没有想过——”
“那些被你救过、等着你回来的人,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有没有想过——”
“我。”
“我一个人带着记忆。”
“我以为那是你爱我的证明。”
“我以为那是你等我的证据。”
“我以为——”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以为,你一定会回来。”
林挽看着他。
看着他毫无保留的、赤裸裸的恐惧和愤怒。
她忽然伸出手。
轻轻捧住他的脸。
拇指擦去他的泪。
“对不起。”
她说。
声音很轻。
“爱上我这种人,是终其一生都得不到安宁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