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峡谷的黄昏,是被血染红的。
不是比喻。
是真的红。
西沉的太阳像一只流血的巨眼,悬在天边,将整片战场浸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地上到处都是尸体——联军的,日月帝国的,还有那些分不清属于谁的、破碎的肢体。空气里充斥着铁锈味、焦臭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让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那是怨灵粉尘的味道。
贝贝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俯瞰着这片修罗场。
三天。
整整三天。
从毒雾消散的那一刻起,战斗就没有停止过。
日月帝国的二十万大军像是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击联军的防线。魂导炮的轰鸣从清晨响到深夜,再从深夜响到清晨,从来没有停歇过一刻。
联军的十五万人,已经损失了近四万。
但剩下的十一万,还在战斗。
因为身后就是家园。
因为无路可退。
“大师兄!”
霍雨浩的声音从精神链接里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东侧防线快撑不住了!日月帝国调来了二十门新式魂导炮,火力太猛——三师兄和四师姐已经顶了两个时辰,他们的魂力快见底了!”
贝贝的拳头攥紧了。
“让他们再撑一炷香。师弟和师妹正在往那边赶。”
“收到——等等!”
霍雨浩的声音骤然拔高。
“王冬那边——有两道陌生的魂力波动正在高速接近!速度太快了——封号斗罗——不,是极限斗罗!”
贝贝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两道——都是极限斗罗——他们冲王冬和林挽去了——”
霍雨浩的声音在颤抖。
“大师兄,那是暗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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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溯到一炷香前。
唐舞冬和林挽正在东侧防线的废墟间穿行。
周围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魂导炮的轰鸣声。联军士兵和日月帝国的军队绞在一起,杀得昏天黑地。鲜血溅在碎石上,溅在残破的旗帜上,溅在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尸体上。
唐舞冬的曦曜圣裁剑上沾满了血。
不是他的。
是敌人的。
他一剑斩翻一个冲上来的魂圣,侧身躲过一道魂导射线,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那道银蓝色的身影。
林挽比他更快。
她的身影在战场上就像一道幽灵,所过之处,敌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已经倒在血泊中。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那些魂帝、魂圣级别的敌人,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
但唐舞冬注意到——
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他看出来了。
她在节省魂力。
从归墟出来之后,她一直没有真正休息过。战斗、赶路、再战斗、再赶路——她像是不知道疲惫一样,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挡在最危险的地方。
但她不是铁打的。
没有人是。
唐舞冬加快脚步,追到她身侧。
“挽挽。”
他叫她。
林挽没有回头,但她的速度慢了一点,等着他并肩。
“嗯?”
“你还好吗?”
林挽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说:
“前面还有三百人。”
唐舞冬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脸——苍白,冷静,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她怎么可能“好”?
从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逃出来之后,她就没有“好”过。
但她依然在战斗。
依然在保护他们。
依然——
“小心!”
林挽的声音骤然变冷。
她的月瞳猛地收缩,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撞进唐舞冬怀里,带着他向侧面翻滚!
几乎在同一瞬间——
两道黑色的光芒,从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交叉斩过!
那光芒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
如果不是林挽那一撞——
唐舞冬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抬起头。
看见不远处的废墟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袍子,面容普通得像是随手捏出来的泥人。他的脚下,九圈魂环缓缓旋转——黑,黑,黑,黑,黑,黑,红,红,红。
三枚十万年。
女人穿着暗红色的长裙,脸上戴着一张诡异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死灰色的眼睛。她的脚下,同样是九圈魂环——黑,黑,黑,黑,红,红,红,红,红。
五枚十万年。
两个极限斗罗。
唐舞冬的心,沉到了谷底。
男人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温和,慈祥,像是一个长辈看着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但那双眼睛里——
没有温度。
“不灭。”
他开口。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亲切感。
“好久不见。”
林挽站起身。
她的月瞳盯着那个男人,盯着那个女人的面具,盯着他们脚下的魂环。
然后她开口。
“第十四席·骨枭。”
她的目光移向那个女人。
“第十三席·血姬。”
女人的面具后面,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
“大人还记得我们,真让人感动。”
她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美得惊心动魄。
但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我们可是想您想得紧呢。”
她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您身上的味道’……好香啊。”
唐舞冬向前迈了一步,挡在林挽身前。
曦曜圣裁剑的光芒亮起,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血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曜日神的继承人?”
她笑了。
“小弟弟,你想英雄救美?”
唐舞冬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剑,站在林挽身前。
剑尖,指向那两个极限斗罗。
骨枭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不灭大人。”
他说。
“您选的人,倒是挺有胆量。”
“可惜——”
他顿了顿。
“有胆量,不一定能活。”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骨枭的手化作漫天骨刺,每一根都泛着幽冷的黑光,铺天盖地向唐舞冬刺去!那些骨刺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
血姬的身影化作一道血光,直扑林挽!她的指甲暴涨三尺,每一根都红得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唐舞冬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见了那些骨刺。
看见了那道血光。
看见了——
林挽从他身后冲出的身影。
“挽挽——!”
他的声音还没喊完,林挽已经迎上了血姬!
她的双手交叉在胸前,月瞳的光芒暴涨——
“第四绝·蚀梦轮回!”
暗蓝色的光芒从她双眸中轰然爆发!
那光芒不是直线,而是像涟漪一样,瞬间笼罩了方圆十米的范围!
血姬的身影,顿住了。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失焦。
那双死灰色的眼眸里,开始浮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
一个女孩,跪在一片血泊中。
一个男人,用刀剖开她的胸口,取出还在跳动的心脏。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回荡:
“你不配活着。”
“你不配活着。”
“你不配活着。”
血姬的身体开始颤抖。
她的指甲缩了回去。她的腿开始发软。她的嘴唇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喊——
她在幻境里,正在经历她一生中最深的恐惧。
林挽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蚀梦轮回的代价,是施术者自身也会受到反噬。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她看见血姬变成了萧萧,变成了和菜头,变成了无数个死在她面前的人——
她猛地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但那些幻影,还在眼前闪烁。
血姬还在幻境中挣扎。
但骨枭的骨刺,已经刺到唐舞冬面前!
唐舞冬没有退。
他也不能退。
因为身后,是正在施展蚀梦轮回的林挽。
他深吸一口气。
曜日神格在体内疯狂运转。
曦曜圣裁剑举过头顶。
剑尖,一点炽白的光芒开始凝聚。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亮到那些刺来的骨刺都开始融化——
“第二式——”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烈阳当空!”
剑尖的那一点白光,轰然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
那是太阳。
是真正的、微缩的、蕴含曜日神格本源的太阳!
炽白色的光焰以唐舞冬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所过之处,骨枭的骨刺像是遇到烈日的冰雪,瞬间汽化、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骨刺的碎片,在光焰中化为虚无。
骨枭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后退,身上的魂环疯狂闪烁,一层层骨甲覆盖全身,试图挡住那扑面而来的光焰!
但烈阳当空的威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
光焰撞上他的骨甲——
骨甲开始融化。
一层。
两层。
三层。
骨枭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拼命后退,用尽全部魂力,终于在光焰吞噬他之前,逃出了爆炸的核心范围。
但他的半边身体,已经被严重灼伤。
那些被光焰触及的地方,皮肤焦黑,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他抬起头,看向唐舞冬。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忌惮。
“曜日神技……”
他喃喃道。
唐舞冬站在原地。
他的脸色同样苍白。
烈阳当空的消耗太大了,大到他的魂力几乎被抽空了一半。他的手臂在颤抖,他的腿在发软,但他依然站在那里。
站在林挽身前。
握着剑。
剑尖,指向那两个极限斗罗。
“来啊。”
他说。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劲。
“再来啊。”
骨枭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粉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
“你疯了。”
骨枭说。
“以你现在的状态,还能用第二次吗?”
唐舞冬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剑。
站在那里。
血姬终于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她的脸惨白如纸,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深深的恐惧和疯狂。她看着林挽,看着那双正在渗血的异色眼眸——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在颤抖。
林挽没有回答。
她的视野还在模糊,眼前的幻影还在闪烁。
但她没有倒下。
她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唐舞冬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
谁都没有退。
骨枭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个明明已经油尽灯枯、却依然站在那里的年轻人。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意思。”
他说。
“真有意思。”
他转向血姬。
“撤。”
血姬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撤。”
骨枭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的神技已经耗尽……”
“我们不是已经确认了吗?”
血姬不甘地看着林挽。
但她没有反驳。
两道身影,消失在废墟间。
就像来时一样突兀。
唐舞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的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曦曜圣裁剑插入地面,支撑着他的身体。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滴落。
林挽走到他身边。
她的眼睛还在渗血,视野里还有幻影在闪烁。
但她伸出手。
轻轻扶住他的肩膀。
唐舞冬抬起头。
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傻里傻气的笑。
林挽看着他满脸的血和汗,看着他那双依然亮得惊人的粉蓝色眼睛。
唐舞冬笑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那双正在流血的眼睛。
那双——刚才施展了“蚀梦轮回”的眼睛。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个画面——
她每次战斗时,那双异色的眼眸。
她每次看穿敌人弱点时,那双异色的眼眸。
她每次在最危险的时刻,做出最精准判断时,那双异色的眼眸。
还有刚才。
血姬陷入幻境的那一刻。
她说的那句话——
“第四绝·蚀梦轮回。”
绝。
不是魂技。
是“绝”。
暗月九绝。
神器。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挽挽。”
他的声音沙哑。
“你的神器……”
林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但唐舞冬已经明白了。
那双眼睛。
她一直戴着的、从不离身的、被他无数次凝视过的异色眼眸——
就是她的神器。
月瞳。
他猛地站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他差点栽倒。但他扶住她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你……你的眼睛……就是神器?”
林挽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回答。
唐舞冬的手,开始颤抖。
“什么时候?”
林挽依然没有说话。
唐舞冬的声音,开始发颤。
“一直都是?”
林挽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通红的、快要哭出来的眼睛。
她终于开口。
“嗯。”
唐舞冬的身体,晃了一下。
“一开始……”
他重复着这个词。
“一开始……从我们认识的那天起……?”
林挽点头。
唐舞冬的眼眶,彻底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快要把他撕碎的东西。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的眼睛是神器——你用它战斗——你用它看穿敌人——你用它——你用它每次拼命的时候——你都不告诉我——!”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林挽——!”
他吼着她的名字。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林挽看着他。
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她的心口,那个碎了很久很久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瞒他的事,太多了。
她的过去。她的眼睛。她的计划。她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