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踏上第四十八级台阶时,黄金龙枪插在身侧的石阶上,枪身剧烈震颤,龙纹明灭不定,发出低沉如龙吟的悲鸣。
她单膝跪地,鎏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上方那扇光门,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汗水混着血从额角滑落,滴在石阶上,瞬间被压力碾成血雾。
但她没有倒下。
只是跪着,喘息着,等待力量重新凝聚,然后——再站起。
“穗安!”
前方传来喊声。
是霍雨浩,回头冲她喊:“撑不住就歇会儿!别硬抗!”
穗安没理他。
她不需要人类的关心。
从一开始加入这个团队,她就说得很清楚:她来,是为了看着林挽,是为了处理魂兽相关事宜,是为了……争取魂兽在这件事里的利益。
不是为了交朋友。
不是为了被关心。
她重新握紧黄金龙枪,枪尖抵住石阶,借力站起。
腿在抖,手臂在抖,连灵魂都在颤抖。
但她站直了。
就像当年,在星斗大森林的核心区,她第一次以帝皇瑞兽的形态面对十万年魂兽的威压时一样。
孤独,骄傲,不容侵犯。
第四十九级。
压力再次攀升。
穗安闷哼一声,嘴角渗出金色的血丝——那是瑞兽本源受创的征兆。
但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星斗大森林深处,生命之湖旁,那些魂兽们或敬畏或期待的眼神。
想起幽荧玄蛇一族被灭时,冲天而起的黑色火焰,和族人凄厉的哀嚎。
想起林挽——幼年时那条总是盘在生命之湖旁修炼的小玄蛇,眼神清澈。
“你总看我干什么?”小玄蛇吐着信子,声音稚嫩。
“看你长得白,看起来很弱,需要保护”幼年三眼金猊趴在她旁边,懒洋洋地甩尾巴。
“你是金色就厉害了?”
“金色是最高贵的颜色。”
那时候的对话,幼稚,简单,却透着某种……近乎亲昵的气息。
后来,幽荧玄蛇一族被某股神秘势力屠杀殆尽。穗安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焦黑的蛇鳞,和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林挽的微弱气息。
她以为林挽死了。
就像她以为,魂兽与魂师之间的仇恨,永远无法化解。
直到她在史莱克学院,再次见到那个银发异瞳的少女。
林挽还活着,但已经不是那条小玄蛇了。她是月夜族末代圣女,是史莱克八怪,是……人类。
穗安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受。
愤怒?失望?庆幸?还是……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而复得的喜悦?
所以她跟着她。
加入团队,接受任务,在所有人面前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次看到林挽战斗时那种不要命的狠劲,她的心脏会收紧。
每次看到林挽失去情感后空洞的眼神,她会感到……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更深处的,属于“帝皇瑞兽”这个身份所承载的,对“同类”命运的痛。
“我是三眼金猊,是魂兽共主。”她曾对沉睡的林挽低声说,“我有责任保护所有魂兽——包括你。”
林挽当时没醒。
但她好像……睫毛颤了一下。
第五十级。
穗安又跪下了。
这次是双膝跪地,黄金龙枪脱手,滚落几级台阶,枪身上的龙纹黯淡得像要熄灭。
她趴在石阶上,大口喘息,金色的血从口鼻涌出,染金了身下的石板。
视线开始模糊。
但她看到了幻象——
不是压力产生的幻觉,是记忆深处最不愿面对的画面。
星斗大森林,核心区,生命之湖。
湖面上,悬浮着无数魂兽的虚影——数不清的万年魂兽,还有……她自己,三眼金猊的形态。
所有魂兽都看着她。
眼神里有期待,有恳求,有绝望。
“王,人类又来了。这次……他们说要‘清剿’。”
“王,我们的领地,只剩最后三成了。”
“王,”万年魂兽们齐声哀鸣,“救救我们。”
穗安站在湖心,看着这些追随她的子民。
她知道,她说不出那个字。
那个“好”字。
因为人类太强了。
有封号斗罗,有超级斗罗,有极限斗罗,有神祇传承。
而魂兽……除了她和少数几个十万年魂兽,大部分连万年修为都没有。
怎么打?
凭什么打?
她握紧黄金龙枪,枪尖刺入湖面,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然后她说——
“我会想办法。”
不是承诺,是拖延。
因为她真的……没有办法。
幻象碎裂。
穗安睁开眼睛,泪水混着血,模糊了视线。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林挽有那么复杂的感情。
因为林挽是她在人类世界唯一的“同类”。
“林挽……”穗安喃喃,声音嘶哑。
她重新抓起黄金龙枪,枪尖抵地,再次站起。
第五十一级。
第五十二级。
第五十三级……
每一步,都像在刀山上行走。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是帝皇瑞兽。
是魂兽的王。
王,不能倒下。
第五十四级。
她看到了光门。
还有六级。
六级的距离,像隔着天堑。
但她笑了。
笑得骄傲,笑得悲凉。
“挽挽姐,”她轻声说,像是在对那个远在阶梯上方的少女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等我上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爆发出全部力量!
黄金龙血脉燃烧!鎏金色的光芒从体内喷涌而出,在她身后凝聚成三眼金猊的虚影!虚影仰天长啸,龙吟震天!
黄金龙枪·真身解放!
不是魂技,是血脉本源的力量!
枪身龙纹全部亮起!枪尖撕裂空气,带着贯穿一切的意志,刺向上方!
不是攻击,是——破障!
用黄金龙枪的“破万法”特性,强行撕开压力场的壁垒!
第五十五级!
第五十六级!
第五十七级!
枪身开始龟裂,龙纹开始黯淡,但她不管!
第五十八级!
第五十九级!
最后一级——
她纵身跃起,不是走,是跳!
像一头扑向猎物的黄金龙,用尽最后的力量,撞进光门前的平台!
压力瞬间消失。
穗安摔在地上,黄金龙枪脱手滚落,枪身布满了裂痕,像随时会碎掉。
她趴在地上,咳出大口的金色血液,意识开始模糊。
但在最后的光影中,她好像听到了——
林挽的声音。
很轻,很平静,却像惊雷一样在她意识深处炸响:
“穗安。”
“我在。”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穗安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森林里。
不是星斗大森林那种原始、蛮荒的森林。
是一片……诡异的森林。
树木是半透明的,像水晶雕刻而成。树叶是金色的,每一片叶子的纹路都像流动的熔金。地面是黑色的土壤,却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月光。
穗安抬头。
天空中悬挂着两轮月亮。
一轮银白,一轮漆黑。
双月同天,光芒交织,将森林染成一片诡谲的银紫色。
“帝皇瑞兽,三眼金猊。”
一个声音从森林深处传来。
穗安转身,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模一样的鎏金色长发,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眸,连眼角那颗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但那个“穗安”的眼睛是纯黑色的,黑得像最深的海渊,里面没有光,只有冰冷的威严。
影子。
“这里是‘命运之森’。”影子说,“是你内心所有矛盾的具现化。”
它抬手,打了个响指。
森林开始变化。
左侧的树木扭曲、变形,化作一座巨大的宫殿——是人类风格的宫殿,金碧辉煌,却透着冷漠。
宫殿里,坐着无数人类魂师。他们穿着华丽的魂导铠甲,手持威力恐怖的魂导器,眼神贪婪地盯着森林深处,像是在谋划着什么。
右侧的树木则变得更加原始、蛮荒,化作星斗大森林的模样。生命之湖波光粼粼,湖周围,无数魂兽匍匐在地,哀鸣,哭泣,鲜血染红了湖水。
中间,是一条小路。
小路左边通向人类宫殿,右边通向魂兽森林。
而穗安,站在小路中央。
“规则很简单。”影子说,“选一边。”
“选人类,你将成为人类的盟友,获得无上的权力、资源、力量。你可以保护林挽,可以让她恢复情感,可以和她……像真正的姐妹一样生活。”
“选魂兽,你将继续当你的帝皇瑞兽,守护子民,与人类战斗到底。但代价是——林挽会彻底站在人类那边,与你为敌。你们将成为不死不休的敌人。”
影子看着她,眼神冰冷。
“你不能两边都选。”
“因为这就是你的命运——夹在人类与魂兽之间,夹在林挽与责任之间,夹在‘妹妹’与‘王’之间。”
“现在,告诉我——”
“你选什么?”
穗安站在原地,看着左侧的人类宫殿,又看着右侧的魂兽森林。
她想起了很多事。
矛盾。
撕裂。
无法调和。
“我……”穗安开口,声音嘶哑。
但就在这时——
小路中央,突然长出了一棵树。
一棵很奇怪的树。
树干是银白色的,像月光凝结而成。树叶一半是金色,一半是黑色,金银双色交织,在双月光下闪烁着微妙的光。
树下,坐着一个人。
银发,异瞳,暗月神印。
林挽。
但不是现在的林挽,也不是幼年的小玄蛇。
是她——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可能性”的具现化。
她抬头看向穗安,眼神平静,却不再空洞。
“穗安,”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穗安耳中,“你忘了,还有一种选择。”
影子皱眉:“这里没有第三种选择。”
“有。”林挽站起身,走到穗安身边,与她并肩而立,“那就是——我选你。”
她看向影子,异色瞳里流淌着某种……近似“理解”的光芒。
“我不是人类,也不是纯粹的魂兽。”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跨界’的证明。”
她伸出手,握住了穗安的手。
手很凉,像月光。
但穗安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所以,”林挽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为什么不能有第三条路?”
“一条……魂兽与人类,可以共存的路。”
影子愣住了。
许久,它笑了。
笑声里带着嘲讽:“共存?你知道人类杀了多少魂兽吗?你知道魂兽又杀了多少人类吗?血仇已经刻进骨髓里了,你说共存?”
“那就从我们开始。”林挽说,握紧了穗安的手,“从帝皇瑞兽,和月夜族圣女开始。”
“从……穗安和林挽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条小路,开始向两侧扩展。
左侧的人类宫殿,右侧的魂兽森林,同时向后退去。
小路中央,那片原本狭窄的土地,开始生长、蔓延,化作一片全新的领域——
一半是人类的城镇,房屋整齐,魂导路灯闪烁。
一半是魂兽的森林,古木参天,生命气息浓郁。
而在城镇与森林的交界处,是一条清澈的河流。河上有桥,桥上有行人——有人类,也有化形成人的魂兽,并肩而行,相视而笑。
画面很美。
美得像童话。
美得……不真实。
影子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知道,这只是幻象。”
“现实比这残酷一万倍。”
“我知道。”林挽点头,“但幻象……可以成为目标。”
她转头看向穗安,眼神平静,却像是在问:
“你愿意吗?”
“愿意和我一起,去试这条……几乎不可能的路?”
“挽挽姐,”穗安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某种释然,“你知道吗?”
“幽荧玄蛇一族被灭时,我找了你很久。”
“我以为你死了。”
“后来在史莱克见到你,我很生气——气你成了人类,气你忘了自己是什么,气你……好像过得还不错。”
她顿了顿,鎏金色的眼眸里,有泪光闪烁。
“但现在我明白了。”
“你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
“你是……在成为‘更多’。”
“在人类的身份里,藏着魂兽的血脉。在圣女的责任里,留着妹妹的温柔。在神格的冰冷里……还记着‘冬’的温度。”
她反手握紧了林挽的手。
握得很紧,像握住某种……终于找到的答案。
“所以——”
她抬头,看向影子。
眼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那是帝皇瑞兽的骄傲,也是三眼金猊的决绝。
“我选第三条路。”
“不是因为我相信人类和魂兽能立刻和平共存。”
“是因为——”
她看向林挽,嘴角扬起一抹骄傲又温柔的笑:
“我相信她。”
“相信姐姐,能用自己的方式,走出我们都没想到的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命运之森”开始崩塌!
人类宫殿,魂兽森林,双月天空,金银双色的树……全部化作光点消散!
影子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始消散。
“你赢了,穗安。”影子最后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温度,“不是赢了我,是赢了‘非此即彼’的命运。”
“你证明了,真正的王,不是只能在两条绝路中选一条。”
“是能用自己的力量——和所信之人的力量——开辟出第三条路。”
“即使那条路……布满荆棘。”
影子完全消失。
森林、幻象、所有的景象,全部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那片浩瀚星空,和星空中央的银白巨船——遗忘方舟。
但在星空的另一侧——
有一棵巨大的、金银双色的树,静静悬浮。
树冠遮天蔽日,枝叶一半流淌着金色的阳光,一半笼罩着银色的月光。树下,隐约能看到人类与魂兽并肩而坐的景象。
一个恢弘、古老、仿佛来自自然本源的声音响起:
“以金为冕,以银为誓。”
“破宿命之择,开共存之路。”
“天赋评定:圣级。”
“准许进入‘遗忘方舟’,接受圣级七考。”
金银双色的树射出七道光柱,笼罩穗安!
光柱中,一枚金银交织的令牌缓缓浮现。令牌正面刻着“圣七”,背面是一头三眼金猊的剪影,金猊脚下踏着人类城镇与魂兽森林的交界,头顶悬浮着金银双色的日月。
光束落下,将她笼罩。
温暖得像幼年时生命之湖旁的阳光,像林挽偶尔流露的、近乎本能的保护,像那些她作为“王”必须背负,却终于找到人分担的……责任。
穗安闭上眼睛,任由光束带着她飞向方舟。
而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她最后想的是:
“姐姐……”
“这次,换我保护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