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遥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肩头还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她挺直脊背,抢先开口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这位老师,在您开口之前——"她的目光扫过玄老,又掠过身旁的霍雨浩和王冬,"我想再重复一遍,我不是任何人的故友。"
玄老挑了挑眉,慢悠悠地灌了口酒:"老夫还没说话呢。"
"那就请您别说。"云遥攥紧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我只是个来自庚辛城的普通学生,刚才的表现...可能只是危急时刻的潜能爆发。"
霍雨浩欲言又止,王冬则担忧地看着她肩头迅速愈合的伤口——那绝对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
玄老呵呵一笑,目光却锐利如刀:"小丫头,你这'潜能',倒是让老夫想起一位故人..."
"够了!"云遥突然提高音量,湖泊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金芒,"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我有父母,有家人,有完整的过去——"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她说话的瞬间,玄老腰间的酒葫芦突然泛起奇异的青光,葫芦表面浮现出展翅的凤凰纹路,正与她眼中转瞬即逝的金芒相互呼应。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遥怔怔地看着那个发光的酒葫芦,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青白的羽翼,翡翠般的湖泊,还有谁在轻声呼唤...
她猛地摇头,铂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散乱:"不...这不可能..."
玄老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酒葫芦,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回去吧,今晚的事,谁都不要说。"
但在云遥转身时,他轻声补充了一句:"有些事,不是你想否认,就能否认得了的。"
在星斗大森林深处,生命之湖的湖面剧烈震荡,映照出玄老腰间发光的酒葫芦和云遥茫然失措的脸庞。
"这些人类!"熊君暴怒地一爪拍碎身旁的巨石,"一次又一次!我们好不容易让她开始新的生活!"
碧姬的翡翠羽翼焦虑地收拢:"玄子那个酒葫芦...上面有凰当年赐予的庇护印记..."
帝天的暗金竖瞳中翻涌着雷霆般的怒意,周身散发的龙威让整片森林的魂兽都伏地颤抖:"他们永远学不会尊重她的选择。万年前如此,现在亦然。"
紫姬的毒雾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看她那副模样...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认知又开始动摇了。我们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
万妖王的藤蔓深深扎进土壤,传递出压抑的精神波动:"现在带她回来,前功尽弃。不带她回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些人类再次把她拖进深渊?"
湖面中,云遥正踉跄着逃离现场,仿佛那样就能逃离正在苏醒的真相。
帝天缓缓闭眼,龙尾重重砸在地面:"再等等。这是她的劫,必须她自己渡过。"
但生命之湖汹涌的波涛,却暴露了守护者们此刻汹涌的心境。
在霍雨浩的精神之海中,两道意识同时苏醒。
"这是...!"天梦冰蚕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阿衔的气息?!"
冰帝清冷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罕见的波动:"不会错。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她的本源气息。看来星斗那些家伙终究还是舍不得..."
霍雨浩在心中急问:"你们说的难道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人。"天梦的声音既欣喜又担忧,"但这是涅槃后的状态,看来当年那场伏击的伤害比想象的更严重。"
冰帝突然警觉:"等等,既然她选择涅槃重生,说明还不想面对过去。我们..."
"果然..."天梦苦笑,"那些老家伙一直在盯着。"
冰帝冷哼一声:"告诉他们,我们还没蠢到破坏她的新生。"
与此同时,在星斗大森林深处,帝天缓缓收回龙威:"还算识相。"
碧姬轻抚湖面中云遥茫然的脸庞:"既然连天梦和冰帝都选择沉默,说明这个决定是对的。"
熊君烦躁地甩尾:"但纸包不住火,那丫头已经开始怀疑了。"
而此刻的风暴眼中央,云遥只是抱紧双臂,感受着晚风吹过她铂金色的发丝。她望着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轻声自语:"为什么...所有人都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的是,这场围绕她身份的风暴正在急速扩大。而当风暴最终降临的那天,她将不得不做出选择。
继续做"云遥",还是成为"青羽白凰"。
或者说,她是否还有选择的余地?
云遥独自走在回宿舍的小径上,夜风拂过她肩头已经愈合的伤口,那里只剩下微微发烫的触感。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的平滑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这到底...”她喃喃自语,湖泊绿的眼眸中满是困惑。
就在她推开宿舍门的瞬间,远处海神阁内的讨论也正在进行。
“那丫头不错。”玄老慢悠悠地抿了口酒,“临危不惧,反应迅捷,是个好苗子。”
言少哲微微挑眉:“您是指...云遥?她确实天赋异禀,但毕竟刚入学不久...”
“核心弟子看的不是资历,是潜力。”玄老晃了晃酒葫芦,上面凤凰纹路的光芒已经隐去,“能在邪魂师手下护住同伴,这份胆识就值得培养。”
仙琳儿若有所思地看着玄老:“您似乎对她特别关注?”
玄老呵呵一笑:“老夫只是惜才。至于其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窗外,“时候未到。”
而此时回到寝室的云遥,正对着镜子发呆。镜中的少女有着铂金长发和湖泊绿的眼眸,与她记忆中的自己一般无二。可为什么...
她轻轻触碰镜面,恍惚间仿佛看见一抹鎏金色在眼底流转。
“错觉吗...”她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玄老那个发光的酒葫芦,还有阙月总是盛满痛楚的黑眸。
第二天清晨,当周漪在班上宣布云遥被破格提拔为核心弟子时,全班哗然。
王冬惊讶地看向云遥,却发现她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带着一丝不安。
“怎么了?”下课后,萧萧关切地问,“这不是好事吗?”
云遥望着海神阁的方向,轻声道:“我只是觉得...这份殊荣来得太突然了。”
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将她推向某个既定的位置。而她甚至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这份突如其来的“殊荣”,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云遥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她站在喧闹的教室里,听着周围的祝贺与议论,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们看着她,但看的真的是“云遥”吗?
阙月透过她,在看一个名为“尊主”的幻影;马小#桃透过她,在找一个叫“玉衔姐”的故人;玄老和史莱克高层,看到的或许是一个天赋异禀、值得投资的“好苗子”……
那她呢?那个在庚辛城长大,会因父母骄傲而开心,会因学业繁重而烦恼的“云遥”呢?有谁真正看见了她?有谁问过她,愿不愿意被卷入这场以她为中心,却唯独将她排除在外的风暴?
她就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被所有人推着、拉着、逼着,走向一个她全然陌生的舞台,去扮演一个她一无所知的角色。
没有人在意她愿不愿意。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的喧闹却并未平息。同学们纷纷围到云遥身边,祝贺她成为核心弟子。她只是勉强笑着,一一应酬。
直到人群散尽,她才深吸一口气,走向正在整理教案的周漪。
"周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决。
周漪抬头,对上她湖泊绿的眼眸,微微一怔。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温顺乖巧,而是某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
"有什么事吗,云遥?"
云遥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周老师,我想知道..."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史莱克提拔核心弟子,究竟是看中了'云遥'的能力,还是..."
她抬起眼,直视着周漪:"还是因为我长得像你们认识的某个人?"
周漪放下教案,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的少女。良久,她缓缓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每个人都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云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阙月老师,马小桃学姐,甚至玄老...现在又是核心弟子。我不明白,如果这一切特殊待遇都是因为某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那'云遥'到底算什么?"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她太久的问题。
周漪沉默了片刻。窗外,一只青色的雀影悄然落在枝头,黑亮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教室内的对话。
"云遥,"周漪最终开口,语气是罕见的复杂,"史莱克从不因外貌给予特殊待遇。你的核心弟子身份,是基于你在面对邪魂师时的勇气和决断。"
云遥看着周漪,知道这是她能得到的最大限度的答案。她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只是在走出教室时,她若有感应地回头,正好对上窗外那只青雀的目光。
那一刻,她忽然很确定——这场关于她身份的谜团,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