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的护士站永远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林姜欣刚换完液。
手机就震了三下——是母亲发来的相亲定位,附带一句“这次是医学教授,温文尔雅,你别再搞砸了”。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护士服的领口,眼底还带着夜班留下的淡青。
作为急诊科护士,林姜欣见惯了鲜血和哭声,却唯独怕应付母亲安排的相亲。
前三次,她要么带着沾着碘伏的手赴约,要么中途被急诊电话叫走,这次母亲特意选了她的休假日,还提前半小时就开始催。
约定的西餐厅灯光柔和,林姜欣推开玻璃门时,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座位的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正低头看着一份打印纸,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暖黄的光。
“是江教授吗?我是林姜欣。”她走过去,把帆布包放在邻座,坐下时不小心带倒了水杯,冰水溅到男人的裤子上。
“抱歉!我马上擦!”林姜欣慌忙抽纸巾,却被男人抬手拦住。
他的手指很凉,触到她手背时像贴了块冰。
“没事。”男人声音低沉,没有看她,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纸——那竟然是一份脑部CT报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
林姜欣扫了一眼,认出是神经外科的病例,而眼前的男人,正是市一院神经外科最年轻的教授,江叙白。
她早听过江叙白的名字。
急诊偶尔会转神经外科的重症病人,同事们说他是“行走的医学词典”,手术台上稳得像机器,却也冷得像机器。
三十岁没传过绯闻,办公室永远堆着论文和病例,连科室聚餐都很少参加。
“林护士,”江叙白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眼睛很淡,像稀释后的墨,“我直话直说,这次相亲是我母亲安排的,我没有恋爱或结婚的计划。”
林姜欣手里的叉子顿住。
她预想过对方冷淡,却没料到会这么直白。
她看着男人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连拒绝都像在宣读医学结论,精准又无情。
“巧了,江教授,”她放下叉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故意露出手腕上急诊时被病人抓出的红痕。
“我也没打算相亲成功,不过既然来了,不如聊聊?比如……你手里这份病例,颞叶占位性病变,准备做经蝶窦手术?”
江叙白的目光终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你懂神经外科?”
“不懂,但急诊见多了,听你们科医生聊过。”
林姜欣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不过我更想知道,江教授这么抗拒相亲,是因为工作太忙,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其实是随口一问,却没料到江叙白会沉默。
他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时,林姜欣注意到他衬衫领口下,有一颗淡褐色的痣,藏在锁骨边缘,像颗被遗忘的小石子。
“个人原因。”他最终只说这四个字,语气重新变得疏离,像是在给病人下诊断。
“如果林护士没别的事,我们可以结束了,我还有台手术要准备。”
这场相亲以江叙白提前离席告终。
林姜欣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冷淡的教授有点意思——他像一块裹着冰的石头,表面坚硬,底下说不定藏着别的温度。
…
三天后的夜班,急诊室乱成了一锅粥。
车祸送来三个重伤员,林姜欣刚给一个颅内出血的病人扎完液,护士长就跑过来喊:“晚晚,神经外科江教授来了,你去协助他做紧急评估!”
林姜欣手里的止血钳顿了一下,抬头就看见江叙白走进抢救室。
他换了墨绿色的手术服,口罩拉到下巴,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手里拿着听诊器,目光扫过病人时,瞬间变得锐利。
“血压80/50,心率130,右侧瞳孔散大。”江叙白的声音比相亲时快了一倍,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林护士,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准备甘露醇降颅压,快!”
林姜欣立刻回神,打开急救箱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江叙白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却比上次多了点温度——大概是跑过来时沾了外面的热气。
她飞快地扎针、固定,动作熟练得像在重复千百次的练习,而江叙白就在她身边,指尖按压病人的颈动脉,目光紧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值,呼吸都带着节奏。
“准备气管插管。”江叙白忽然开口,伸手去拿喉镜。
林姜欣递器械时,不小心把碘伏洒在了他的手术服上,褐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腰腹往下流,沾湿了松紧带边缘。
“对不起!”她慌忙去擦,手指却触到了他腰上的肌肉——很硬,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练出的紧实。
江叙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插管的动作。
抢救持续了一个小时,病人终于被送进ICU。林姜欣靠在墙上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江叙白站在洗手池边洗手,水流哗哗地响,他的动作很慢,指缝间的泡沫被冲得干干净净。
“林护士,”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刚才扎针的角度偏了,下次注意。”
林姜欣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服气:“病人当时在躁动,能扎进去就不错了。”
江叙白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手,转过身时,镜片上还沾着水珠。
“在神经外科,没有‘不错’,只有‘精准’。”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汗湿的领口。
“还有,夜班就别喝太多咖啡,你的手在抖。”
林姜欣下意识地攥紧手——她确实喝了三杯速溶咖啡,就怕夜班犯困。
她抬头看向江叙白,发现他的眼底其实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知道了,江教授。”她低声说,心里忽然有点发烫。
那天之后,林姜欣总能在医院遇到江叙白。
有时是在走廊里,他抱着病例匆匆走过,会跟她点一下头;有时是在食堂,他坐在角落吃简餐,看到她时,会把对面的空位让出来。
同事们开始起哄:“晚晚,江教授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林姜欣总是笑着否认,心里却忍不住想起抢救室里的那个瞬间——他的手,他的温度,还有他那句“只有精准”。
她忽然觉得,这个冷淡的教授,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近。
六月的雨来得又急又猛。
林姜欣下夜班时,发现电动车的电瓶坏了,手机也没电了,只能站在医院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上车。”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姜欣回头,看见江叙白坐在车里,车窗降下,露出他清瘦的侧脸。
他的车是很普通的黑色轿车,内饰简单,副驾驶上还放着一本神经外科的专著。
“不用了,江教授,我等雨停就好。”林姜欣摆手。
“雨至少要下两个小时。”江叙白指了指仪表盘上的天气预报,“我送你回去。”
林姜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江叙白身上的雪松味,很好闻。
她系安全带时,不小心碰到了副驾驶的储物盒,里面掉出一个药盒——是盐酸舍曲林,治疗焦虑症的药。
江叙白很快把药盒捡起来,放回储物盒,动作自然,却没解释什么。
林姜欣也没问,只是看着窗外的雨景,心里有点好奇——像江叙白这样冷静的人,也会有焦虑的时候吗?
车子开到林姜欣家楼下时,雨还没停。
她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却发现江叙白的脸色不太好,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手指攥得很紧。
“江教授,你没事吧?”她慌忙问。
江叙白闭了闭眼,声音有点哑:“没事,老毛病。”
林姜欣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同事说过,江叙白有很严重的偏头痛,每次发作都要靠止痛药缓解。
她咬了咬牙,打开车门:“你跟我上去,我给你煮点姜茶,再找片止痛药给你。”
江叙白没有拒绝。
林姜欣的家很小,却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书架上摆着很多医学相关的书,还有几个毛绒玩具,显得有点反差萌。
她让江叙白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煮姜茶。
等她端着姜茶出来时,发现江叙白正看着书架上的一张照片——是她和急诊科同事的合影,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灿烂,脸上还沾着蛋糕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