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枯骨
杨博文搬进老单元楼的第三个傍晚，撞见了隔壁的左奇函。
那是个梅雨季的黄昏，楼道里浸着化不开的潮气，墙皮洇出深褐的水痕。左奇函就倚在302的门框上，穿件洗得发白的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指节泛着冷白。他身形偏瘦，眉眼生得清俊，却总垂着眸，眼尾坠着点郁色，连说话声都带着点阴湿的哑，像浸了水的棉絮：“你是新搬来的？我叫左奇函，住你隔壁。”
杨博文性子软，笑着应了，临走时被左奇函叫住，递来半盒拆封的樟脑丸：“老房子潮，防蛀。”末了又补了句，“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事儿好照应。”
两人的好友列表里便多了彼此。左奇函不常找他说话，偶尔问两句小区物业的电话，或是借包盐，每次来还东西，都避着正午的太阳，要么傍晚来，要么深夜敲两下门，放下东西就走，脚步轻得像没沾地。
变故是在半个月后。那天午后放晴，杨博文搬着椅子在楼道晒太阳，左奇函恰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小盆蔫蔫的绿萝。“帮我看看，这花怎么总养不活？”他蹲在杨博文身边，阳光落在他发顶，杨博文下意识往地上瞥，想喊他往亮处挪挪，却猛地顿住——
左奇函的脚下，空空荡荡，没有半分影子。
阳光明明烈得晃眼，楼道里其他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唯独他，像块融不进光里的冰，连一丝阴影都留不下。杨博文心里咯噔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左奇函，你……你没影子？”
左奇函抬眸看他，眼底的郁色深了些，嘴角却扯出个浅淡的笑，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寻常小事：“看错了吧。”他往旁边挪了挪，故意踩了踩杨博文的影子，“许是阳光太晃眼，遮着了。”杨博文再看时，只觉眼花，地上好像真有团淡淡的虚影，便归咎于自己没看真切，没再多问，只顺口应下，“等有空，我教你种绿萝，绿萝好活。”
那之后杨博文总有点心神不宁，却没再深究左奇函的异常。直到某天夜里，他洗漱完正要上床，微信忽然震了震，是左奇函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左奇函的声音比往常更哑，还裹着点若有若无的风响，字句奇怪得很：“博文，夜里别关窗，绿萝要透气。”“我等你教我很久了。”“你身上的味道，比阳光暖多了。”
语音只有三条，却听得杨博文后背发毛。他没敢回，匆匆关了窗，裹紧被子睡下。刚入梦乡，就看见左奇函了。梦里还是楼道的样子，左奇函蹲在他面前，手里的绿萝绿油油的，开得极好，他抬头望着杨博文，眼尾的郁色散了，满是缱绻，指尖轻轻碰了碰杨博文的手腕，那触感凉得刺骨，却又黏得人挣不开。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杨博文浑身是汗，梦里的凉意还黏在手腕上。他揉着额角，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压根没往别处想，却不知黑暗里，左奇函就站在他的床尾，冷白的指尖拂过他的发梢，眼底翻涌着独占的狂热——这梦，是他引的，从遇见杨博文的那天起，所有的偶遇，所有的靠近，都是他布下的局。
日子照旧过，左奇函还是偶尔来串门，杨博文也忘了梦里的寒意，只记着要教他种绿萝，还特意买了包营养土，约好周末去左奇函家里。
周末那天，杨博文拎着营养土和新的绿萝幼苗出门，刚走到楼道口，就撞见了楼下的张姨。张姨在这楼住了十几年，和杨博文很熟，见他往302走，随口笑道：“博文，去串门啊？”
“嗯，去隔壁左奇函家，教他种绿萝。”杨博文晃了晃手里的土盆。
张姨的笑猛地僵在脸上，语气满是诧异：“隔壁？302啊？那房子空了好几年了！前房主好像是个姓左的小伙子，好几年前就没了，之后就没人敢租，也没人买，一直空着呢！”
这话像道惊雷，劈得杨博文脑子里一片空白。空了好几年？那这些日子和他说话、借东西、加微信的左奇函，是谁？
他手里的营养土差点摔在地上，心脏狂跳，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张姨还在说着什么，他一句也听不清，只恍惚地点点头，脚步虚浮地往家走，连绿萝和土盆都落在了楼道口。
推开门的瞬间，手机震了震，是微信消息。他颤抖着手点开，sender是左奇函。
第一条：“你不是要教我种绿萝吗？”
第二条紧随其后，字里行间透着点说不清的幽怨与阴恻：“都枯了好几年了。”
杨博文的指尖冰凉，屏幕上的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不敢回复，连呼吸都放轻，手指死死攥着手机，后背的寒意一层层往上冒。他盯着屏幕，直到手机自动黑屏，屏幕映出身后的影子——
一道清瘦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
左奇函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凉得刺骨，比梅雨季的潮气更黏人。他微微俯身，声音贴着杨博文的耳朵，哑得像淬了毒，却带着满足的笑意：“博文，你怎么不回我？”
杨博文浑身僵住，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能感觉到左奇函的指尖轻轻蹭过他的后颈，那触感和梦里一模一样，凉得钻心。
“绿萝枯了，”左奇函的声音又轻了些，带着极强的占有欲，缠得人喘不过气，“没关系啊。”
“你来了，就不用再等绿萝活过来了。”
手机黑屏的反光里，左奇函垂着眼，望着杨博文的侧脸，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阴翳与偏执。他等了好几年，等来了他的新邻居，等来了他的温软笑意，等来了他要教自己种绿萝的承诺。
这局，从遇见的那天起，就没打算让他逃。
身后的寒意越来越重，杨博文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才发现自己的影子，不知何时，竟和左奇函的身影，在地上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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