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深的书稿写得很顺。

每天清晨，他会在江屿出门上班后起床，煮两杯咖啡，一杯自己喝，另一杯放在江屿的公文包旁——他记得江屿从大学起就有早上喝黑咖啡的习惯，只是以前总抱怨太苦，要加两块方糖，现在公文包里的糖盒，还是当年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旧盒子。

他常在书桌前坐一整天，写累了就走到窗边，看楼下的梧桐树影晃动，看便利店的人来人往。偶尔江屿会发消息来，问他有没有吃饭，或者提醒他下午可能会下雨，记得收衣服。简短的几句话，却让这间空了许久的房间，有了烟火气。

周五的下午，林深正对着电脑修改章节，手机突然响了，是编辑打来的。

“林深，书稿前几章我看了，”编辑的声音很兴奋，“那个老巷的氛围写得太绝了，尤其是两个人重逢的细节，特别戳人！你什么时候把后续发给我？”

林深看了眼窗外，夕阳正落在梧桐树梢，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快了，”他说，“等我再理顺一下，下周一给你。”

挂了电话，林深伸了个懒腰，起身下楼。客厅里没人，江屿的公文包放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个粉色的发夹，上面缀着个小小的草莓，看起来很旧，边缘都磨白了。

林深拿起发夹，指尖摩挲着草莓图案，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这个发夹，是他高中时送给江屿妹妹江念的。江念那时候才五岁，总爱跟在他们身后跑，喊他“林深哥哥”。后来江念随父母搬去南方，他以为这个发夹早就被扔掉了，没想到江屿还留着。

“你看到了？”

江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深回头，看到他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站在玄关处，脸上带着点不自然。“今天是念念的生日，”他解释道，“她刚才视频，说想看看这个发夹，我翻了半天才找出来。”

林深放下发夹，点点头：“念念……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上初中了，比以前调皮多了。”江屿走进来，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打开——是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着“念念生日快乐”，旁边插着一根草莓味的蜡烛。“她刚才在视频里吹了蜡烛，说要我替她吃一块。”

林深看着蛋糕，突然想起江念小时候，每次过生日，江屿都会带着她和自己去巷口的蛋糕店，买一个一模一样的草莓蛋糕。江念吃不了多少，大部分都被他和江屿分着吃了，奶油沾在嘴角，两人互相取笑，江念在旁边拍手笑，笑得像个小太阳。

“要不要一起吃点？”江屿问。

“好。”

江屿拿出两个盘子，切了两块蛋糕，递给林深一块。奶油还是当年的味道，甜而不腻，草莓新鲜多汁。林深吃着蛋糕，看着江屿，突然说：“其实，当年我走的时候，本来想告诉你的。”

江屿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眼里带着询问。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拿到了北京的录取通知书，”林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空气听，“我在你家楼下等了一晚上，想告诉你我要去北京了，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可是你没回来，后来我才知道，你去帮念念买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了。”

江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林深打断了：“我那时候很生气，觉得你不在乎我，觉得我们的未来，在你心里还不如一块蛋糕重要。所以我没告诉你，偷偷去了北京，删掉了你的联系方式，以为这样就能忘了你。”

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蛋糕，眼眶有些发红：“可是我没做到。我在北京的每一个夏天，都会想起这里的梧桐，想起你书桌上的台灯，想起你给我讲题时的样子。我甚至会在梦里回到这里，回到我们一起养金鱼的那个下午，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江屿看着林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他想起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念念发着高烧，哭着要吃巷口的草莓蛋糕，他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没看到楼下的林深。后来他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才知道林深去了北京，而他的录取通知书，就放在林深的座位上——他们报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专业，他本来想等林深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江屿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去你家找过你，你妈妈说你已经走了，说你不想再提这里的事。我拿着你的录取通知书，在你家楼下站了一晚上，以为我们就这样了。”

林深猛地抬起头，看着江屿，眼里满是惊讶：“你也报了北京的大学？”

江屿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林深。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上面的名字是江屿，学校和专业，和林深的一模一样。

林深拿着复印件，手指微微颤抖。原来，他们之间的错过，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误会，因为年少时的骄傲和固执，因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对不起，江屿，”林深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果我那时候再等一等，如果你那时候再找我一下，我们是不是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江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抬起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他的指尖很凉，却带着熟悉的温度。“没关系，”他说，“林深，我们现在不是又见面了吗？错过的十年，我们可以慢慢补回来。”

林深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坚定，突然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他伸出手，抱住江屿，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地哭了起来。

江屿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而耐心。客厅里的蛋糕还散发着甜香，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下，天空变成了深紫色。林深知道，他们之间的隔阂，在这一刻，终于被打破了。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将成为他们未来故事里，最珍贵的回忆。

晚上，林深打开电脑，在书稿的末尾写下：“文汇西路179号的夕阳，总是那么温暖。它照在我们身上，也照在我们错过的十年里。原来，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拥抱。江屿，我回来了，这次，我不会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