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风铃又响了一次,进来的是个买烟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脚步匆匆地从两人中间穿过。林深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勉强找回说话的节奏,声音还是有点发飘:“没想到……你还在这里。”
江屿“嗯”了一声,把矿泉水瓶捏在手里转了半圈,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滴在便利店门口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习惯了,”他说,“这里离医院近,上班方便。”
“医院?”林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现在是医生?”
“嗯,儿科。”江屿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很快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汽车上,“你呢?回来出差?”
“不是,”林深摇摇头,“我……在写一本书,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住段时间,想起这里,就过来看看。”他没说自己是因为编辑催稿,更没说自己在无数个夜晚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把故事的起点定在了文汇西路179号。
江屿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巷子里的风慢慢吹过来,带着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还有便利店冷柜运行的低沉嗡鸣,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一首没写完的旧歌,熟悉又陌生。
林深看着江屿手里的矿泉水瓶,突然想起高中时的夏天,江屿总爱买冰镇的可乐,每次都把拉环捏在手里把玩,最后塞给他,说“攒着,以后换糖吃”。那时候的江屿,比现在爱笑,嘴角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不像现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疏离的平静。
“你住在这里,”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一直一个人?”
江屿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说:“嗯,爸妈几年前搬去南方了,这里就我一个人。”他顿了顿,反问,“你呢?在北京,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林深说,“做编辑,不算忙,也不算闲。”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却忘了江屿最了解他——了解他熬夜改稿时会习惯性咬笔杆,了解他压力大时会失眠,了解他看似温和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固执和敏感。
江屿没拆穿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指了指巷尾的老居民楼:“我家就在那栋楼,三楼西户,如果你不嫌弃,楼上有间空房,一直没人住,你要是想在这里住段时间,可以……”
“真的吗?”林深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说完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没事,”江屿笑了笑,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笑,虽然很淡,却像一缕阳光,突然照进了林深心里,“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来,还能帮我看房子。”
林深看着他,喉咙又开始发紧,想说谢谢,却又觉得两个字太轻,承载不了太多的情绪。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好,那麻烦你了。”
江屿把矿泉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身往巷尾的老居民楼走:“走吧,我带你上去看看。”
林深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老巷的路还是那么窄,两侧的墙皮剥落,墙上还留着当年孩子们画的粉笔涂鸦,模糊不清,却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他看着江屿的背影,看着他走路时微微晃动的肩膀,突然觉得时光好像在这一刻倒流了——十年前,江屿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带着他穿过这条老巷,去巷口的文具店买笔记本,去张奶奶的杂货铺买冰棍。
只是那时候,他们之间没有这么远的距离,没有这么多的沉默,没有这么多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话。
江屿的家还是老样子,客厅里的沙发换了新的,却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鱼缸,里面养着两条金鱼,正慢悠悠地游着。江屿打开客厅的窗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梧桐树的清香,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楼上的房间在这边,”江屿指了指楼梯,“以前是我爸妈的房间,后来他们搬走了,我就收拾了一下,床和衣柜都还在,你看看合不合适。”
林深跟着他上了楼。房间不算大,却很干净,窗户正对着外面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书桌上放着一个旧台灯,款式和当年江屿书桌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灯杆上的漆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金属色。
“挺好的,”林深说,“谢谢你,江屿。”
江屿站在门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客气。你要是需要什么,随时叫我。我明天要上班,可能早出晚归,钥匙我放在客厅的鞋柜上,你自己拿。”
“好。”林深点点头。
江屿转身下楼,脚步很轻,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林深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客厅里,然后听到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整栋房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金鱼在鱼缸里游动的声音,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摸那个旧台灯,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突然,他在台灯的底座下,看到了一行刻上去的小字——“林深和江屿,永远是朋友”。
字迹很浅,是用美工刀刻的,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是当年的他们,偷偷摸摸刻上去的。林深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原来,有些东西,即使隔了十年,即使被岁月掩盖,也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它们就像刻在台灯底座上的字,就像文汇西路179号这个地址,就像江屿的声音和笑容,一直都在,藏在时光的缝隙里,等着他回来,重新发现。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在林深的背上,暖融融的,像十年前那个夏天,江屿递给他的那半块西瓜,带着甜丝丝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