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以为,离开一座城,就能擦掉一段记忆。林深也是这么想的,他在北上的火车上删掉江屿的号码,在写字楼的深夜里戒掉对老巷的想念,却忘了有些声音,比如江屿说话时偏低的尾音,早和那年夏天的蝉鸣一起,藏进了他的听觉神经,只等一个重逢的瞬间,突然炸响
林深在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时,踩下了刹车。
窗外的梧桐树比记忆里粗了两圈,枝桠交错着遮了大半个天空,阳光漏下来,在柏油路上砸出斑驳的光点。他盯着路牌看了半分钟——“文汇西路179号”,数字的油漆掉了角,露出底下锈色的铁皮,和他十七岁那年偷偷用马克笔补过的样子,重合又错开。
这里早不是他以为的模样。曾经逼仄的老巷被拓宽,巷口张奶奶的杂货铺变成了亮堂的连锁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新款饮料的海报,冷柜里的雪糕包装花里胡哨,再也找不到五毛钱一支的绿豆沙。只有巷尾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居民楼还立着,墙皮剥落,像块被啃过的饼干,三楼西侧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住了谁。
林深推开车门,鞋底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走进去,就站在便利店门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编辑的聊天界面,对方催他尽快确定新书的故事背景,他鬼使神差报了这个地址,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十年了,他从南方小城考去北京,又留在那里做编辑,早习惯了地铁里的人潮和写字楼的灯光,却在某个加班的深夜,突然想起这里的夏天:老电扇在客厅里嗡嗡转,冰箱里冻着半个西瓜,江屿坐在书桌前写题,台灯的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一层薄雪。
“麻烦拿瓶矿泉水。”
身后传来的声音不算高,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林深的耳膜。他浑身一僵,指尖攥紧了手机,屏幕都被按得发烫。这个声音,他怎么会忘?即使隔了十年,即使在无数个梦里被模糊了轮廓,那点偏低的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还是一下就勾住了他的神经。
林深慢慢转过身。
男人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低头扫付款码。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比记忆里清瘦了些,眼角下方多了颗小小的痣——是后来长的吗?还是他以前没注意过?
男人付完钱,抬起头,视线恰好和林深撞在一起。
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江屿手里的矿泉水瓶微微晃了一下,瓶盖没拧紧,几滴水流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看着林深,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慢慢变成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情绪里,像是打翻了调色盘,说不清是错愕,还是别的什么。
“林深?”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尾音带着点不确定的颤。
林深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看着江屿,看着这个占据了他整个青春期的人,看着这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人,就站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呼吸相闻,却像隔了一整个银河。
便利店的收银台响起“叮咚”的提示音,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江屿收回目光,低头擦了擦手背上的水,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情绪,只剩下客套的平静。
“好巧,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
林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来……看看。你呢?”
“我家还在这。”江屿指了指巷尾的老居民楼,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三楼西户。”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
原来那扇紧闭的窗户后面,住的还是他。
原来这么多年,只有他一个人,远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