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咔哒。
像一粒纽扣崩开。
宋亚轩没动。
浴室镜面蒙着一层薄雾,他胸口那道指印正慢慢淡下去,边缘泛红,像被火燎过。他抬手,把毛巾扔进脏衣篮。布料落地时闷响一声,像心跳漏拍。
手机在洗手台边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林子然发来一张照片:云顶酒吧霓虹灯牌在夜雨里晕染成一片紫红光斑,底下一行字:“十点整,包厢‘观澜’。陈雨桐说,她带了三瓶1990年的罗曼尼·康帝。”
宋亚轩盯着那行字,没点开,也没删。
他转身,从衣柜最底层抽出一只黑绒布盒。没打开,只用拇指摩挲盒盖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他十七岁那年,张真源生日,他连夜开车去拍卖行拍下一条旧怀表链,回来时撞上路沿,盒子磕在方向盘上留下的。
盒子里不是怀表。
是两张机票。
昆明长水机场,明日早八点四十分,头等舱。两张。
姓名栏写着:宋亚轩、张真源。
登机牌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他没问我要不要去。我替他问了。”
宋亚轩合上盒盖,放进西装内袋。
他走出卧室,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没换衣服,浴巾还围在腰间,水珠顺着大腿往下淌,在地毯上洇出两个深色圆点。
他穿过长廊,走向露台。
推拉门没关严。
风钻进来,带着雨后青草和湿土的气息。
他站在门边,没进去,只是望着玻璃顶上残存的水痕——一道一道,像未干的泪。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拖鞋底蹭着地板,慢,但稳。
林婉清站在他斜后方两步远,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杯口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你没拦他。”她说。
宋亚轩没回头:“我拦不住。”
“不是拦不住。”林婉清把牛奶递过去,“是你不敢拦。”
宋亚轩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烫得一缩。他没喝,只是让那点温度贴着掌心。
林婉清看着他侧脸:“他刚才问你,是不是真想亲他。”
宋亚轩喉结滚了一下。
“你没答。”
“……答了。”
“怎么答的?”
宋亚轩垂眸,牛奶表面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倒影:“我说,护照我收着。”
林婉清静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连‘想’都不敢说。”
宋亚轩没反驳。
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下去,却压不住胸口那团烧得发紧的东西。
林婉清转身要走,又停住:“真源小时候,有次发烧说胡话,一直喊‘哥哥别走’。你守了他整晚,天快亮时,他忽然睁眼,抓着你手指说:‘你心跳太吵了,吵得我睡不着。’”
宋亚轩的手指猛地一颤。
奶液晃出来,滴在浴巾上,深色迅速扩散。
林婉清没回头,声音很淡:“你今天,心跳比那晚还吵。”
她走了。
走廊灯光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只剩露台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横在他脚边,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宋亚轩站在原地,把那杯牛奶喝完。
最后一口,奶皮沾在唇边。
他抬手抹掉,指腹擦过下唇时,顿了顿。
——刚才,张真源的呼吸就在这儿。
他放下空杯,转身回房。
没开灯。
黑暗里,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折叠的纸——不是放弃书,是另一张。
A4纸,打印体,抬头是“启明资本员工保密协议”。
签署栏空白。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
窗外,远处一声闷雷滚过,不响,但沉,像从地底碾过来。
他忽然把笔一扔。
金属笔身砸在桌面,弹跳两下,滚进抽屉缝里。
他拉开最底层抽屉,拿出一个旧U盘。
银灰色,边角磨损,没标签。
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自动跳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很简单:【真源-全部】。
点开。
不是照片。
是音频。
日期从七年前开始,最新一条,创建时间:今晚九点十七分。
文件名:【露台-雨声-他说话的声音】。
宋亚轩点开。
没有音乐,没有背景音。
只有雨声。
噼啪。
哗啦。
滴答。
然后,是张真源的声音,哑,慢,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很好养?喂点饭,给点钱,按时打针吃药,就能一直乖乖待在你画的圈里?”
宋亚轩闭上眼。
音频继续。
“可你忘了,我不是狗。我是人。会疼,会记仇,也会……想咬你。”
他睁开眼,手指按在暂停键上,没按下去。
音频还在走。
“你怕我跑?”
“那你现在,敢不敢让我走?”
宋亚轩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00:23:17。
他忽然点开文件属性。
创建时间:21:17。
修改时间:21:18。
——张真源说完那句“你敢不敢让我走”,他立刻录下了这段音频。
不是为了留证。
是为了听。
一遍,一遍,又一遍。
宋亚轩伸手,把音量调到最大。
雨声轰然灌进耳朵。
张真源的声音,清晰得像贴着他耳骨在说。
他没动。
就那么坐着,听着。
直到音频走到最后三秒——
张真源轻笑了一声,很短,像气音。
然后,是布料摩擦声,很轻,像谁踮起了脚。
接着,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
像在忍。
像在等。
像在赌。
宋亚轩猛地拔掉U盘。
屏幕一黑。
他抓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陈雨桐”,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删掉了这个联系人。
连同所有带“云顶”“观澜”“罗曼尼·康帝”的聊天记录。
清空。彻底。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向衣帽间。
打开最里面那个保险柜。
指纹解锁。
柜门弹开。
里面没有合同,没有股权书,没有资产证明。
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边角磨损,锁扣锈了,用一根黑绳系着。
他解开绳子。
翻开第一页。
没有日期,没有标题。
只有一行字,写在格线外,力透纸背:
【他今天没叫我哥哥。】
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尽头,有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
宋亚轩翻到最新一页。
纸页微黄,字迹比从前潦草,却更重:
【他问我,是不是真想亲我。】
【我没答。】
【因为我不敢说——】
他停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小滴,将落未落。
就在这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不是电话。
是微信语音消息。
发信人:张真源。
时长:00:17。
宋亚轩没看。
他盯着那滴墨,直到它终于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像一颗猝不及防的心跳。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保险柜。
转身,走向书房。
推开门。
书桌上,《雪莱诗选》还摊开着。
他走过去,没碰书,只是伸手,把那张露出半角的照片——两个男孩,半块融化的草莓冰棍——轻轻抽出来。
翻到背面。
一行铅笔字,很淡,但能看出是张真源的笔迹:
“哥哥说,冰棍化了也没关系,因为甜还在。”
宋亚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那条17秒的语音。
他没点播放。
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诗集扉页上。
指尖按着屏幕,一动不动。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
月光漏进来,照在诗集硬壳封面上,映出一点冷白的光。
像一把出鞘的刀,悬在未落的雨里。
——未完待续
张真源没回自己房间。
他径直走向二楼尽头那间闲置的客房。
门没锁。
他拧开门把,抬脚跨进去。
屋里没开灯,只有一扇落地窗,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线微弱的月光,斜斜切过木地板,在墙根处投下窄窄一道银边。
他反手关上门,没锁。
背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心一激,他蜷了蜷脚趾。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二下。
他没掏。
只是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亮的吸顶灯。
灯罩边缘积了点灰,在月光里显出毛茸茸的轮廓。
像小时候他发烧,躺在儿童房床上,盯着吊灯数秒针,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那时宋亚轩总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偶尔抬眼看他一眼,确认他还醒着。
有一次他半夜醒来,发现宋亚轩没走。
人趴在床沿,额头抵着手背,睡着了。
睫毛在台灯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张真源没动,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半张脸,悄悄看着。
他记得那天,自己心里想:要是哥哥能一直这样趴着,不起来,就好了。
手机又震。
第三下。
张真源终于伸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还是林子然。
一条新消息:
【真源!我刚查了航班信息,明天早八点四十分,昆明长水,头等舱,两个人。你俩真订了?】
张真源盯着那行字,没回。
他点开相册,翻到最底下的隐藏文件夹。
输入密码:0712。
——那是他十二岁生日,宋亚轩第一次带他去海边,他光脚踩进浪里,被贝壳割破脚心,宋亚轩蹲下来,用衬衫下摆给他包扎,血把布料染红了一小片。那天,他记住了这个日期。
文件夹打开。
里面只有一段视频。
拍摄时间:三年前,新加坡。
画面晃得厉害,像是藏在书包侧袋里偷拍的。
镜头对准一扇落地窗。
窗外是滨海湾花园的超级树,灯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绿影。
窗内,一张会议桌。
宋亚轩坐在主位,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左手搭在桌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银戒——张真源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从没摘下来过。
他正在说话,侧脸线条冷硬,眼神专注,偶尔点头。
镜头慢慢下移。
他右手搁在膝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照片。
很小,边角卷起,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张真源凑近屏幕,放大。
是他自己。
十六岁,穿校服,站在学校天台栏杆边,风吹乱头发,正低头看手机,嘴角翘着,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有几行字,他认得——是宋亚轩的笔迹:
【真源,今天没来找我。我等了三小时十七分钟。】
【他发消息说:‘哥,物理考砸了。’】
【我没回。】
【怕一回,就想立刻订机票。】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张真源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他慢慢把膝盖抱进怀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板上那道月光。
光带边缘毛糙,像被水洇过的铅笔线。
他忽然抬起右手,摊开。
掌心朝上。
空的。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攥紧。
指节绷白,指甲掐进掌心。
有点疼。
他松开手,又攥紧。
再松开。
再攥紧。
直到掌心渗出一点汗,黏腻腻的。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林婉清的高跟鞋,也不是宋亚轩的皮鞋。
是拖鞋。
慢,稳,停在了门口。
张真源没动。
门把手,缓缓转动。
咔哒。
门开了。
没开全,只开了一条缝。
宋亚轩站在门外。
没穿浴巾了。
一身黑色丝绒睡袍,腰带松垮系着,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旧疤——张真源七岁那年,他替他挡下飞来的玻璃碎片留下的。
他头发半干,额前几缕湿发垂着,没擦。
手里没拿东西。
只是站着。
目光落在张真源身上。
张真源没抬头,也没出声。
宋亚轩抬脚,跨过门槛。
没关门。
拖鞋踩在地板上,无声。
他走到张真源面前,停住。
距离很近。
张真源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混着水汽的味道,干净,冷,又热。
他没看宋亚轩的脸,只盯着他睡袍下摆——那里露出一截脚踝,骨节分明,皮肤下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宋亚轩蹲了下来。
不是单膝,是双膝。
膝盖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视线与张真源平齐。
张真源终于抬眼。
两人之间,不到二十厘米。
宋亚轩的眼睛很黑,眼底没什么光,却沉得能把人吸进去。
张真源没眨眼。
宋亚轩也没。
空气静得能听见自己耳膜的震动。
张真源忽然开口,声音很哑:“你删了陈雨桐。”
不是问句。
宋亚轩喉结动了动:“嗯。”
“你U盘里,全是我的声音。”
“嗯。”
“你保险柜里,那本蓝皮笔记本,第一页写‘他今天没叫我哥哥’。”
宋亚轩睫毛颤了一下。
张真源盯着他:“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等我叫你一声‘哥哥’?”
宋亚轩没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很慢地,伸向张真源的脸。
张真源没躲。
那只手停在他左颊旁,五指微张,没碰,只是悬着,掌心朝内,离他皮肤不到一厘米。
张真源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气。
宋亚轩的拇指,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蹭他眼角。
但没落。
张真源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
力道很重。
宋亚轩没挣,也没动。
张真源把他手腕往下一压,直接按在自己左胸口。
掌心贴着T恤布料,隔着薄薄一层棉,压在他心跳上。
咚、咚、咚。
宋亚轩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腹在他肋骨下方轻轻蹭过。
张真源没松手。
他仰起脸,鼻尖几乎碰到宋亚轩的下颌线。
“你心跳比我快。”他说。
宋亚轩垂眸看着他。
张真源忽然笑了,很轻:“你怕我反悔。”
宋亚轩的呼吸,顿了一拍。
张真源松开他手腕,却没撤手,而是伸手,一把攥住他睡袍腰带。
用力一扯。
腰带松开,睡袍前襟散开更多。
张真源的手,直接探进去。
没往上。
只是贴着他小腹,掌心压住那片紧实温热的皮肤。
宋亚轩的腹肌猛地绷紧。
张真源的手指,轻轻往下按了按。
宋亚轩的呼吸,骤然一沉。
张真源盯着他眼睛:“你敢不敢?”
宋亚轩没说话。
他右手抬起,不是推开,不是抓住,而是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覆在张真源按在他小腹的手背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压在他自己身体上。
张真源没动。
宋亚轩的手指,慢慢收紧,把他整个手掌,严严实实地裹进自己掌心。
张真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耳语:
“明天早上八点四十分。”
宋亚轩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
张真源把脸往前送了送,嘴唇几乎贴上他下颌:“你护照,真在我那儿。”
宋亚轩的眼睫,猛地一颤。
张真源没等他反应,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半寸。
他松开腰带,却没撤手,而是用拇指指腹,很轻地,蹭过宋亚轩下唇。
没用力,没停留,一触即收。
宋亚轩的瞳孔,骤然缩紧。
张真源收回手,慢慢站起来。
他比宋亚轩高半头。
居高临下,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
宋亚轩没动,也没抬头。
张真源弯下腰,凑近他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
“哥哥。”他叫。
声音很轻,很软,像小时候那样。
宋亚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
张真源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停住,没回头:
“别锁门。”
门关上了。
宋亚轩还跪在原地。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低垂的后颈上,照见一截凸起的脊骨,和皮肤下绷紧的肌肉线条。
他慢慢抬起手。
不是摸脸,不是擦汗。
而是伸进自己睡袍内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
是那张A4纸。
启明资本员工保密协议。
签署栏,依旧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纸揉成一团。
没扔。
只是攥在手心,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窗外,远处一声鸟鸣。
很轻,很脆。
像春天第一声破土的芽。
宋亚轩攥着纸团,慢慢站起身。
他没回自己房间。
他走向书房。
推开门。
书桌上,《雪莱诗选》还摊开着。
他走过去,没碰书。
只是伸手,把那张背面写着“甜还在”的照片,轻轻翻过来。
正面朝上。
两个男孩,半块融化的草莓冰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盯着照片看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找到张真源的头像。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两秒。
他敲下三个字:
【我等你。】
没发。
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照片上。
指尖按着屏幕,一动不动。
月光,静静淌过书桌,淌过照片,淌过手机,淌过他手背上绷起的青筋。
像一条无声的河。
——未完待续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