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没反驳。
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下去,却压不住胸口那团烧得发紧的东西。
林婉清转身要走,又停住:“真源小时候,有次发烧说胡话,一直喊‘哥哥别走’。你守了他整晚,天快亮时,他忽然睁眼,抓着你手指说:‘你心跳太吵了,吵得我睡不着。’”
宋亚轩的手指猛地一颤。
奶液晃出来,滴在浴巾上,深色迅速扩散。
林婉清没回头,声音很淡:“你今天,心跳比那晚还吵。”
她走了。
走廊灯光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只剩露台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横在他脚边,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宋亚轩站在原地,把那杯牛奶喝完。
最后一口,奶皮沾在唇边。
他抬手抹掉,指腹擦过下唇时,顿了顿。
——刚才,张真源的呼吸就在这儿。
他放下空杯,转身回房。
没开灯。
黑暗里,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折叠的纸——不是放弃书,是另一张。
A4纸,打印体,抬头是“启明资本员工保密协议”。
签署栏空白。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
窗外,远处一声闷雷滚过,不响,但沉,像从地底碾过来。
他忽然把笔一扔。
金属笔身砸在桌面,弹跳两下,滚进抽屉缝里。
他拉开最底层抽屉,拿出一个旧U盘。
银灰色,边角磨损,没标签。
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自动跳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很简单:【真源-全部】。
点开。
不是照片。
是音频。
日期从七年前开始,最新一条,创建时间:今晚九点十七分。
文件名:【露台-雨声-他说话的声音】。
宋亚轩点开。
没有音乐,没有背景音。
只有雨声。
噼啪。哗啦。滴答。
然后,是张真源的声音,哑,慢,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很好养?喂点饭,给点钱,按时打针吃药,就能一直乖乖待在你画的圈里?”
宋亚轩闭上眼。
音频继续。
“可你忘了,我不是狗。我是人。会疼,会记仇,也会……想咬你。”
他睁开眼,手指按在暂停键上,没按下去。
音频还在走。
“你怕我跑?”
“那你现在,敢不敢让我走?”
宋亚轩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00:23:17。
他忽然点开文件属性。
创建时间:21:17。
修改时间:21:18。
——张真源说完那句“你敢不敢让我走”,他立刻录下了这段音频。
不是为了留证。
是为了听。
一遍,一遍,又一遍。
宋亚轩伸手,把音量调到最大。
雨声轰然灌进耳朵。
张真源的声音,清晰得像贴着他耳骨在说。
他没动。
就那么坐着,听着。
直到音频走到最后三秒——
张真源轻笑了一声,很短,像气音。
然后,是布料摩擦声,很轻,像谁踮起了脚。
接着,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
像在忍。
像在等。
像在赌。
宋亚轩猛地拔掉U盘。
屏幕一黑。
他抓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陈雨桐”,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删掉了这个联系人。
连同所有带“云顶”“观澜”“罗曼尼·康帝”的聊天记录。
清空。
彻底。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向衣帽间。
打开最里面那个保险柜。
指纹解锁。
柜门弹开。
里面没有合同,没有股权书,没有资产证明。
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边角磨损,锁扣锈了,用一根黑绳系着。
他解开绳子。
翻开第一页。
没有日期,没有标题。
只有一行字,写在格线外,力透纸背:
【他今天没叫我哥哥。】
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尽头,有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
宋亚轩翻到最新一页。
纸页微黄,字迹比从前潦草,却更重:
【他问我,是不是真想亲我。】
【我没答。】
【因为我不敢说——】
他停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小滴,将落未落。
就在这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不是电话。
是微信语音消息。
发信人:张真源。
时长:00:17。
宋亚轩没看。
他盯着那滴墨,直到它终于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像一颗猝不及防的心跳。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保险柜。
转身,走向书房。
推开门。
书桌上,《雪莱诗选》还摊开着。
他走过去,没碰书,只是伸手,把那张露出半角的照片——两个男孩,半块融化的草莓冰棍——轻轻抽出来。
翻到背面。
一行铅笔字,很淡,但能看出是张真源的笔迹:
“哥哥说,冰棍化了也没关系,因为甜还在。”
宋亚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那条17秒的语音。
他没点播放。
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诗集扉页上。
指尖按着屏幕,一动不动。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
月光漏进来,照在诗集硬壳封面上,映出一点冷白的光。
像一把出鞘的刀,悬在未落的雨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