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署的早晨，总是从老张那壶浓得发苦的茶开始。

张呈推开值班室的门时，墙上挂钟的指针刚好指向七点四十分。

他穿着熨得笔挺的警服，帽子端端正正戴在头上，肩章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张兴朝小张来啦？

老张——张兴朝从报纸后抬起眼皮，推了推老花镜，

张兴朝雷子呢？又迟到了？

张呈小雷哥去买早点了。

张呈把背包放在自己那张永远整洁的办公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饭盒。

张呈张叔，我妈包的韭菜盒子，给您带俩。

老张的眼睛立刻亮了，却还是端着架子：

张兴朝这怎么好意思……

手已经诚实地接了过去。

值班室的门又被推开，雷淞然拎着塑料袋进来，头发还有点乱，显然是刚起床就往这儿赶。

雷淞然包子豆浆，

他把早餐往桌上一放，打了个哈欠，

雷淞然张叔您的豆腐脑，没放香菜。

张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药盒，推过去：

张呈胃药。昨晚又没吃晚饭吧？

雷淞然摸了摸鼻子，讪笑：

雷淞然忘了。

张呈你呀，

张呈摇摇头，把药盒又往前推了推，

张呈赶紧吃了。

这是他们搭档的第三年。

雷淞然警校毕业分来派出所时，还是个毛毛躁躁的新人，是张呈手把手带他熟悉片区，教他怎么和老百姓打交道，怎么处理那些鸡毛蒜皮又容易激化矛盾的邻里纠纷。

老张常说，这对搭档互补得邪乎——张呈做事一板一眼，雷淞然灵活机变；张呈是所里的“笔杆子”，报告写得漂亮，雷淞然则是“活地图”，片区里犄角旮旯没他不熟的。

雷淞然今天什么安排？

雷淞然边吃包子边问。

张呈翻开值班日志：

张呈上午巡逻，下午去社区做反诈宣传——就王队那个项目，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

张呈晚上……我约了人吃饭。

雷淞然相亲？（挑眉）

张呈不是，

耳根有点红，

张呈就……朋友。

雷淞然女的？

张呈吃你的包子。

老张在一旁笑得呛了茶水。

上午的巡逻很平常。

春末的城南老街，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

他们沿着固定的路线走，和买菜的阿姨打招呼，提醒骑电动车的大爷戴好头盔，在小学门口维持了一会儿秩序。

走到老街拐角那家水果摊时，摊主奶奶老远就招手：“小张！小雷！”

张呈快步走过去：

张呈杨奶奶，今天苹果挺新鲜啊。

“新鲜着呢，”杨奶奶笑眯眯地装了四五个苹果，硬塞到张呈手里，“拿回去吃。上次多亏你们，那帮小混混再没来捣乱。”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

几个小混混来收“保护费”，把老太太的摊子掀了。

张呈和雷淞然正好巡逻到这儿，雷淞然嘴皮子利索，连哄带吓把那几人弄走了，张呈则蹲在地上，仔仔细细把散落的水果一个个捡起来擦干净。

张呈应该的奶奶，

张呈掏出钱包，

张呈这苹果我得给钱……

“给什么钱！”杨奶奶虎着脸，“再跟我客气，以后别来我这摊子了！”

雷淞然笑着把张呈拉开，低声说：

雷淞然收着吧，老人家的心意。下回咱多来买点水果就是了。

走远了，张呈还攥着那几个苹果，神情有些恍惚。

雷淞然想什么呢？

碰碰他肩膀。

张呈我在想，（轻声）

张呈咱们当警察，图什么？”

雷淞然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张呈就是觉得，

张呈看着手里红彤彤的苹果，

张呈能让杨奶奶这样的老百姓安安稳稳摆摊，让孩子平平安安上学，让夫妻吵架别动手……这些小事，也挺有意义的。

雷淞然沉默了一会儿，揽住他的肩：

雷淞然怎么突然感慨上了？不像你啊张警官。

张呈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的反诈宣传在社区活动室。

来听的大多是老年人，张呈准备得很充分，讲得深入浅出，还设计了几个情景小短剧，让雷淞然配合着演骗子。

张呈各位叔叔阿姨，要是接到电话说您孙子出车祸了，要汇钱，千万别急，

张呈站在投影幕布前，语气温和而坚定，

张呈先给子女打个电话确认，或者直接打110问我们。

雷淞然在旁边扮骗子，捏着嗓子：

雷淞然喂，奶奶，我小明啊！我撞车了，快打五万块钱到这个账户……

底下的老人们笑成一片。

活动结束后，几位阿姨围着张呈问东问西，有问怎么设手机密码的，有问银行卡怎么保安全的，还有位阿姨拉着他的手：“小张啊，有对象没有？我闺女……”

张呈红着脸应付，雷淞然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收拾器材时，张呈忽然说：

张呈雷子，你有没有觉得，骗老人钱的那些人特别可恶？

雷淞然当然可恶。

雷淞然把展板叠起来，

雷淞然怎么又感慨上了？

张呈就是觉得，

张呈低头整理传单，

张呈有些事，咱们得一直做下去。哪怕一次只能帮到一个人，也得做。

雷淞然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警校毕业时，张呈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他说：

张呈警察这个职业，不一定每天都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把每件小事做好，对老百姓来说，就是大事。

那时台下掌声雷动。

雷淞然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个身姿挺拔、眼神清亮的年轻人，心想：这哥们儿，是真把警服穿在心里了。

傍晚，两人回到所里写报告。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把值班室染成暖金色。

张呈写得很认真，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雷淞然凑过去看，笑了：

雷淞然你这报告写得跟散文似的。

张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逻辑严谨，

张呈头也不抬，

张呈王队教的。

雷淞然是是是，张警官最严谨。

写完报告，张呈看了眼表，开始收拾东西。

雷淞然真去约会啊？（挑眉）

张呈说了是朋友。

耳根又红了。

雷淞然行行行，朋友。

雷淞然笑着摆手，

雷淞然去吧去吧，剩下的我来弄。

张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张呈雷子。

雷淞然嗯？

张呈晚上锁好门窗，天气预报说可能下雨。

雷淞然知道了，张妈妈。

张呈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雷淞然一个人留在值班室，把剩下的报告写完。

窗外天色渐暗，果然飘起了细雨。

他起身关窗，看见张呈那把黑色的伞还挂在门后。

雷淞然这家伙，又忘带伞。

他嘀咕着，拿起伞想追出去，却又停住了。

也许张呈需要一场雨，需要某个理由，和那位“朋友”靠得近一些。

雷淞然笑了笑，把伞挂回原处。

晚上八点多，张呈回来了。

警服外套湿了一半，头发也滴着水，但眼睛很亮。

雷淞然从值班室的小床上爬起来：

雷淞然淋雨了？伞呢？

张呈忘了带。

张呈脱下湿外套，脸上却带着笑。

雷淞然见到‘朋友’了？

张呈……嗯。

雷淞然怎么样？

张呈低头拧着衣角的水，声音很轻：

张呈她……她说，警察这个职业很光荣。

雷淞然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走过去，拍了拍搭档的肩膀：

雷淞然张呈，你会是个好警察。

张呈我们都会是。

张呈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清澈坚定。

那晚的值班很平静。

两人挤在值班室的小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片区的治安，聊还没破的几个小案子，聊以后想做的事。

张呈说，他想把反诈宣传做成一个长期项目，让片区的老百姓少上当。

雷淞然说，他想考个在职研究生，多学点东西。

窗外雨声淅沥，值班室的灯光温暖昏黄。

谁也不知道，那是他们搭档生涯中，最后一个如此平静的夜晚。

三个月后，张呈在执行一次抓捕任务时，为保护群众，以身挡刀，重伤不治。

那把黑色的伞，永远留在了城南警署的门后。

而雷淞然再也没有买过早饭。

因为再没有人，会在他胃疼时，默默递上一盒药。

后记：

老张收拾张呈遗物时，在抽屉最深处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合影——张呈和那位“朋友”在雨中的背影，两人共撑一把伞。照片背面，是张呈工整的字迹：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告诉她：遇见她那天，雨很大，但我的心很晴。」

老张把照片交给了雷淞然。

雷淞然拿着照片，在值班室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把照片放进自己警服的内兜，贴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晨光中，他对着空荡荡的搭档座位，轻声说：

雷淞然 “张呈，我会连你的那份，一起好好活。”

窗外，梧桐树又发出了新芽。

作者算是旧警察故事的一个番外吧，可能和故事线有冲突，或者和旧警察故事的背景不搭噶。但是大家凑合看吧

旧警察故事·昨日荣光（剧本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