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拉吐出一口极轻的气,随后迈出一步。
右脚落在铁质平台上,无声无息。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没有鞋底摩擦的沙砾声,就像踩在厚雪上一样安静。
她拉压低自己的身形,每一步都踩在铁板的拼接缝上。走得不快,但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
走到第七步时,头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她立刻停住,抬头望向那根巨柱般的管道。管壁上有细小的锈屑簌簌落下,像是被什么震动震落的。
她等了好几秒,直到震动停止。
她已经能看清东边房间里的一些细节。那张宽大的木桌是深褐色的,桌面边缘有几道深深的刻痕,像是被刀尖反复划过。
桌上散落的纸卷有些边角卷翘起来,压在最上面的那张纸上,隐约能看到墨迹。
伊索拉停在门洞侧方,没有直接走进去。她偏过半个脑袋,先往房间里快速扫了一眼。
墙上那幅地图比她想象得更大,大约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
从房间里时不时飘出纸张的霉味,混着某种刺鼻的油墨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烟味。
确认安全后,伊索拉才进到房间,贴着墙壁先绕过一圈,视线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墙角有一只倾倒的铁皮桶,桶口有干涸的黑色渍迹。”】
【“靠墙钉着一排木架,上面散放着几截蜡烛头、一块磨刀石、一捆细麻绳。”】
【“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啧……看来这个地方不宜久待。”】
她走到木桌前,目光落在墙面那幅地图上,地图的细节,远比她最初以为的要丰富得多。
密密麻麻的痕迹几乎覆盖了地图的每一处空隙,箭头、短横线、潦草的标注、反复描过的路径线。
地图呈现的是雾巷的全貌,她的目光沿着那些线条移动,逐渐转向地图的边缘。
在纸张的边边角角区域,伊索拉拢共看到了三个用红笔圈出的标记,散落在不同方位上,红圈旁边的标记已经有些模糊,但颜色仍然醒目。
伊索拉凑近了些,挨个辨认。
第一个——旧酒馆。
第二个——破仓库,字迹比第一个匆忙一些。
第三个,在正北偏西的位置,标注比前两个更短——哨塔底。
她的目光扫向红圈的附近,三条极浅的虚线分别从三个标注位置延伸出去,沿着巷道蜿蜒穿行,最终消失在地图边缘三处不同的位置。
【“这圈起来的位置是地图的边缘……难道是雾巷的出口?”】
【“看样子有三个……”】
伊索拉的目光沿着地图上的线条一路往回溯,最终落在北边一处不起眼的窄巷标记上。
【“看样子……我和泽维尔是从这边的入口进来的。”】
她默记了入口附近的几个拐点,然后把那条路径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
【“这三个入口的大致方位记住了,之后遇到突发情况,至少知道能够往哪边逃。”】
她的目光离开地图,扫视了房间一圈。
【“这里没有别的值得留意的东西了……”】
一阵极轻的动静,骤然从屋外巷道深处钻了进来。
不是风声——
而是一阵富有节奏的细碎声响,夹杂着低声呢喃的交谈声。由远及近,节奏缓慢,却异常清晰。
伊索拉背脊瞬间一紧,身形骤然后撤半步,整个人死死贴入门后那片幽暗的阴影里。
她侧耳细听,脚步声正从通道更深处传来。从声音的远近判断,应该还有一段距离,但正在往这个方向来。
伊索拉没有动。她贴在门后的阴影里,只偏出半个视线,透过门缝边缘的暗处望向通道的方向。
灯光从拐角那边漫过来,先在地上投出两道拉长的影子,随后——
人出现了。
两个。
都穿着深色篷衣,年纪看上去不大,步子像醉酒般懒散。其中一个边走边揉后颈,像是在抱怨什么。
“……对了,你听说了没?老大今天又让那个人去接货了。”
“早就听说了,不过……那批货不早就该到了吗,怎么拖到现在才送过来?”
“谁知道?不过我听那些人说,最近外面好像出了什么乱子,现在把城门都给封了,想进进不来,想出也出不去。”
“城门封了?我们这儿还差一些稀缺货物,如果要送进来,岂不是更麻烦了?”
“嗐!老大没说停,那就继续干呗。反正——有那个人在,他路子熟,这些都不是问题。”
【“接货的那个人……难道说的是那位斗篷人?”】
伊索拉贴着冰冷的墙壁,思绪在暗处快速转动。
在巷角看见的斗篷人接货的场景,和这两个人口中的描述,逐渐重叠在了一起。
但她还是将脑海中两道即将重叠在一起的身影分离,甩飞出思绪,【“这里穿斗篷的人不止一个,用斗篷认人不算可靠。”】
【不过,有一件事能能够确定,他们说的这个人,是爪狼帮的人。以此追查下去,或许会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只能继续深入这个空间内部了,不过得先等这两个人走远。”】
她依旧贴在门后的阴影里,耳朵微微偏向通道的方向。脚步声还在继续,朝来的方向移动,节奏依旧松散,偶尔夹杂一两句含糊的嘟囔。
她听着那声音逐渐变小、变远,直到彻底消失在管道深处。于是从门缝边缘探出半个头。
通道里空荡荡的,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她收回视线,迈出门洞。
她加快脚步——
两步……
三步……
她的身形贴着墙壁的一侧快速移动,像一道暗色的影子掠过灯光的边缘,在靠近阶梯口时侧身停住,后背抵着墙壁,目光落在那道向下延伸的暗处。
楼梯的宽度不算窄,大概能容四个人并排站立,铁板台阶的边缘被反复踩踏得有些发亮。
大约走完七八级台阶之后,楼梯向右转了一个弯,然后继续向下延伸,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
伊索拉在折角处停了一步,侧身探出半个头,往下看了一眼。
视线被转角挡住,看不清更底下的情况。
只有一种持续的、空荡的安静,像是这截楼梯尽头什么也没有,或者什么都还没有动。
她继续往下。光线几乎消失了,只剩头顶那一小圈昏黄的光从转角边缘渗过来,在阶梯表面切出一道模糊的边界。
空气变得比上面更凉,带着铁锈和潮气混合的气味。
直到来到了最后一阶阶梯,脚下从铁板变成了平整粗粝的石砖,伊索拉站定,抬头往前看。
一条昏暗的长廊。比预想中要长得多。
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盏壁灯,但大多已经熄灭了,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光线昏黄微弱,长廊另一端几乎融进暗处,视线被距离吞没。
她停了几息,让眼睛适应这个更暗的环境,然后迈步,贴着墙壁的一侧向前移动。
两侧墙壁上的壁灯一盏接一盏从身侧掠过,她的视线没有停在那上面,始终落在前方的暗处。
走了大约两段廊距之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