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件常事,又像是在压制着心中翻涌的波涛,“我已经记不清她具体长什么样子了……我只记得,她很瘦,个子不高,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思绪落回过往温柔画面,他下意识弯了弯唇角,笑意温柔真切,不知脑海中是否是在眷恋那张温暖的笑颜。
但那抹微笑很快从小男孩的嘴角落下,仿佛刚才产生的波动只是错觉。
“那时,她睡觉的时候经常会咳嗽。当时我没放在心上,或许说,那时我放在心上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常常忽略了妈妈。”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
“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再后来,我就和爸爸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了。”
讲到此处,他像是被心底翻涌的酸涩哽住。四下寂静无声,淡淡的怅然漫溢开来,压得人心头沉沉。
不一会儿,他恢复了表情,表情很快又变得“冷”。
“妈妈走后,感觉爸爸每天都很不开心。好几次夜里,我都能听到他和妈妈的房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抽泣声。”
“自那之后,他非常想要离开雾巷,离开这个让他满心伤痛的地方。他想了很多办法,但最后都以失败而告终。”
泽维尔的喉结滚了一下。目光从小男孩的脸上偏移的一瞬,他遥望着小男孩斜后方的那扇出口,拇指无意识地摁了一下自己掌心的旧茧。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然后呢?”
“他成功的出去了,离开了这里。”男孩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很轻,“但后来我才知道,他支付了离开的代价,而代价,是一条腿和一根手指。”
伊索拉感到震惊,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一条腿和一根手指……是和那些侍卫打斗造成的吗?”
男孩摇了摇头。“不完全是,他身上有一部分伤,确实是侍卫所致,但并没有让他断胳膊断腿。”
“为什么?”泽维尔眉心紧蹙,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
“是因为「诅咒」。”小男孩回答道。
“诅咒?”泽维尔的耳尖动了动,望向小男孩的眼底中裹着费解,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欲。
“嗯……”小男孩点了点头,“这里的人,更愿意把它叫做「蚀骨之则」。这是由大长老·瑟雷蒙提安亲自释放的,范围包括整个雾巷,对生活在雾巷的所有「旧国遗裔」都会产生影响。”
“只要他们胆敢踏出雾巷一步,体内的「诅咒」就会立刻生效并逐步蔓延,很快就会侵蚀整具身体。”
伊索拉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麻意,脖颈猝然有些发僵。
“所以……你的父亲,是在诅咒开始侵蚀身体之后,自己主动选择了舍弃那条腿和那根手指……来阻止它继续扩散?”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下头,“是的。”
“他……”伊索拉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他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他没有告诉我。”男孩说,“是我后来听别人说的。”
伊索拉僵在原地,刚才带来的震撼震得她胸腔发闷,只余下满喉沉甸甸的惆怅,连抬眼发声的力气都仿佛被抽了个干净。
她下意识侧头望向身侧的泽维尔,看向他垂落的目光,此刻正落在小臂那道陈旧伤疤上。
他眉峰平敛,往日眼底冷硬的眼瞳反倒软了大半,长睫轻轻垂落,瞳仁微微晃漾着,颤动藏得极浅,只有仔细看才能发觉。
【“很少看到泽维尔露出这样的表情……”】
【“是小男孩的经历太过沉重,他也被这番残酷的过往触动了吗?”】
伊索拉收回视线垂眸,泽维尔也敛了心绪抬眼望向男孩,两人静静地等他把故事延续下去。
“现在,这个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住在那间不算大的房子里。我一个人在里面吃饭、睡觉、躲人。”
“躲人?”伊索拉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是一群人,他们年纪比我大,一共有十几号人,天天嘴上还喊着——「爪狼帮天下第一!」之类的话。”
“他们喜欢找落单的人麻烦。他们盯上我之后,就经常把我堵在巷子里,羞辱我、嘲笑我,还让我给他们保护费。”
“什么?”伊索拉的眉头几乎拧到了一起,她的声音里裹着一层压不住的恼怒,“这么多人,堵你一个?”
“嗯。”
“还收保护费?”伊索拉的嘴角抽了一下。
“爪狼帮”的规矩比雾巷还要简单粗暴——你交得出东西,他们就不打你。你交不出,他们就打到你交得出为止。”
“我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们的,所以他们就像找到了乐子一样,几乎每天都要来找我的麻烦,今天没来找我已经是万幸了。”
伊索拉抱着双臂,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不要说出太难听的话。
“你试过还手吗?”泽维尔出声问道。
“试过。”
“有一次我拿了一把刀,埋伏在巷子必经的拐角处等着他们。等他们过来后,我冲上去捅了一个人的胳膊。”
“结果他们还是占了人数优势,直接把我摁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
“后面他们似乎更来劲了,我就不想再打了,我还手之后他们会更生气,更生气后就是更暴戾的殴打。”
“我不想损失身体上的任何部位,所以我学会了躲。”
“他们来的时候,我就藏起来——有时候藏到邻居家后面的柴堆里,有时候钻到屋顶夹层,有时候就翻窗出去,等他们走了再回家。”
“后来他们烦了,就干脆砸门进来翻东西。我躲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他们把我家翻得一塌糊涂,把碗摔碎,把衣柜推倒,然后扬长而去。”
“等他们走远了,我再回去。但家里早已经是一片狼藉,我也没有多的精力想去收拾。”
“毕竟自从爸爸妈妈走后,这里就只剩下最糟糕的回忆了……”
泽维尔沉默了很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平时还低:“但一个人的忍耐,总归是有极限的。”
“所以我选择和你们交易。”
“我不想再躲在房子里了。我想要出去,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仅此而已,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