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欧辛将目光投向更深的暗处,仿佛那里正有一双无形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寂音不会自我增多,也不会自我消亡。它只能随时间的流逝极其缓慢地自然流失,或通过与他者体内的寂音发生共振而转移、融合。’”
佩欧的眉头越蹙越紧。
“档案里写得很清楚——寂音来源于被压抑的情绪。恨意、恐惧、愤怒。他的意识能保持清醒,或许靠的就是这些情绪的烈度。”
莱纳斯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份沉默的档案说。
“如果周围的人不再产生新的恨意,他意识中的那份‘浓度’就会慢慢稀释。”
“他不会死,但会……模糊。涣散。最终变成一团只有本能、没有自我的混沌。”2
会更危险更失控吗?
“所以他需要——”
“所以他需要制造恐惧。”洛兰欧辛接过佩欧的话,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正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操控鸣孽袭击商队、设下陷阱、亲自现身,这些行动并不是为了真正杀死谁,而是为了制造这些恐惧。”
“恐惧会发酵成愤怒,愤怒会沉淀为恨意。”
她将手收回袖中,目光落在佩欧脸上。
佩欧的喉咙微微发紧。
“所以,我们踏入陷阱时产生的愤怒、战斗时涌起的恐惧……”她顿了顿,“都是他想要的?”
寂静再次降临。谜影阁深处的书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佩欧的疑问。
“档案中记录的很清楚,有出现实验者与共鸣体的对话。而能够进行这种对话的,有且只有两个人。”
“零号,以及它的制造者。”莱纳斯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在昏暗里显得格外锐利。
“所以写下这份档案的人,就是那个把自己和零号融为一体的人。就是那个操控鸣孽、设下陷阱、亲自现身与我们战斗的黑雾。”
“就是幕后黑手本人。”
佩欧轻手一挥,一道名字立刻被拽出档案内,莱纳斯指尖点在那行未被赋予重量的名字上,下意识念出了口。
“——沃拉斯。”
他念出声来。那三个字在空荡荡的谜影阁里轻轻回荡,像一颗石子落入深井,许久才传来回响。
洛兰欧辛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微微颔首。
“洛狄欧辛在此前转译和封存档案时,曾在转译笔记中批注过一句话——”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准确的措辞,“‘沃拉斯。此人的名字不得被遗忘,但也不得轻易提起。’”
“哦?难道在旧时代,有其他关于他的记载?”佩欧饶有兴致地猜测道。
“还不少,这和他的身份有很大的关系。”
讲到这里,洛兰欧辛顿了顿:“沃拉斯曾是「艾奎塔斯研究院」的核心主干成员之一。据古籍记载,他以自己的本名发表了许多著名的学术论文,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嗯……能劳烦您简单列举一些吗?”莱纳斯眼神直直地看着洛兰欧辛。
“《寂音共性记录档案》…《寂音理论极限状态》……《‘双谐音’(指「和谐音」和「不和谐音」)平衡论》。”
入耳后,莱纳斯眸光微微一滞,眼神中略带几分意外,面色紧跟着沉敛下来:“怪不得。档案中记录的实验异常疯狂,可实验人的语气总如出一辙的克制冷静。”
“这些论文我都有听说过,和现在的这份绝密档案有许多的共同点。”
“但……他的未来明明一片光景,为何选择了这条不归路呢?”
一声轻叹漫出声来,莱纳斯万般唏嘘地摇头。
莱纳斯话音落下,阁内瞬间静了。洛兰欧辛垂眸沉思,佩欧紧抿着嘴唇思索着,目光不禁在档案上发愣。
【“是啊,明明是一位风光无限的科研学家,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还是当时的环境不得不让他选择这条路呢?”】1
是黑化了还是被夺魂了?
【“嗯……看来这条线索目前得不到任何关键信息的衍生,只能先把这些搁置下来,从其他关键词入手了。”】
佩欧直指余下的两个关键词。
“我们现在已经大致了解「恨意」和「利用」的背后基本用意,接下来就是这两个剩下的关键词了。”
“「心脏」……”
“「苏醒」……”
“心脏……苏醒……”
“这里的心脏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的是鸣孽的心脏?还有苏醒……指的是沃拉斯跨越了百年的诡计,终于得以完成了吗?”
“不太对……这些无规律的能量外溢,发生在沃拉斯成功与共鸣体融合许久之后,时间点并不能对上。”
“也就是说,这里的「心脏」和「苏醒」,并不是指的鸣孽,而是另外一种早在旧国覆灭之前,就已经存在过的生物。”
“而且,直到现在还仍在沉睡,没有被唤醒。”佩欧逆向推敲,线索忽而变的了然。
“嘶——生物学并不是我的强项,有什么生物能够跨越这么久的时间呢?”
一席话落,环境默然,三人皆低头静静思索着这个问题。空气骤然沉寂紧绷起来。
这份沉寂僵持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有人率先开口,吸引住其余人的注意力。
——是洛兰欧辛。
“我心里有了一个猜想对象,但严谨起见,我认为还是先查阅完有关生物的文献过后再下定论。”
“好。”
佩欧刚颔首应下,指尖正准备触向一册书架时。
轰轰轰——
地底传来沉闷绵长的轰鸣,顿时,声之力凝筑的书架瞬间泛起来回晃动扭曲的波纹,嗡嗡的杂音填满整个密闭空间。
震动持续加剧,悬浮在空中的档案册子左右轻摆,书架的光纹剧烈翻涌、明暗不定。
三人不约而同屈膝下沉,压低重心站稳。
没过多久,最后一丝细微震颤彻底消散,整座谜影阁重归安静,地面的起伏感缓缓褪去,只有门框石壁上残留的薄灰还在缓缓零星飘落。
“这是…地震了?”莱纳斯缓慢直起身子,目光落在被白尘蒙住的大门上。
“体感不小,地上的人们没事吧?”佩欧神色凝滞,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而此刻洛兰欧辛的表情,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方才翻阅档案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沉着,此刻竟像被剥落的漆皮一样无声褪去。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那沉默本身,比任何话语都沉重。
洛兰欧辛终于动了,她缓缓将视线收回,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抱歉两位,先失陪了。我需要回到地上,确定具体的情况。”
“收到,这里交给我们。”佩欧及时响应。
她转身离开,鞋跟的踏声加密,衣摆被疾风掀起又落下,但她的背影始终稳健,在未知的情形下,给人安心的感觉
残响在阶梯间回荡,一声叠一声,如同掐着秒的倒计时。
“希望大家都相安无事——”莱纳斯双手握拳,紧闭双眼忧切地窃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