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古宅大门的那一刻,林羽和苏瑶几乎同时踉跄了一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晨露打湿了石阶,泛着清冷的光,远处的山林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出朦胧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彻底驱散了古宅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
“结束了吗?”苏瑶的声音还有些发哑,她回头望向那座沉寂的古宅,朱漆大门在晨光中半开着,像一张终于松开的嘴,不再吞吐黑暗。
林羽低头看了看怀里包裹严实的骨架,布料上还残留着地下室的潮气。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至少……她走了。”
沈清如消散前那抹释然的微笑,此刻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那笑容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跨越了几十年的疲惫,仿佛终于可以放下所有执念,真正安息。
他们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脚步虚浮却坚定。怀里的骨架并不重,却像压着一段沉甸甸的往事,每一步都踏在民国二十三年的尘埃里——那个被关在地下室的女子,那夜惨死的七口人,还有世代守护秘密的张管家……这些画面在林羽脑海里交织,比他写过的任何故事都更惊心动魄。
走到半山腰时,苏瑶突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相机。她对着古宅的方向拍了一张,晨光中的古宅安静地伏在山坳里,青灰的砖墙泛着柔和的光,再没有昨夜的阴森可怖。
“留个纪念。”她轻声说,指尖划过相机屏幕,那里还存着佛堂里的混乱、地下室的阴影,以及张管家最后倒下的身影。这些照片像一串钥匙,能随时打开那段被恐惧浸透的记忆。
林羽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他想尽快离开这里,把沈清如的尸骨安葬在干净的地方,让这段纠缠终于落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些,晨光逐渐驱散了雾气,手机信号也在一个转弯后突然恢复,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未接来电的提示,大多是出版社的催促。林羽看着那些名字,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几天前他还在为新书的情节焦头烂额,此刻却觉得那些虚构的悬疑,在真实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们在山脚下的小镇找了个僻静的山坡,林羽用带来的折叠铲挖了个坑。土壤很松软,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地下室的僵硬截然不同。他小心翼翼地将包裹着骨架的布放进去,苏瑶则把那支银簪、拼好的绸缎轻轻放在上面。
“愿你安息。”苏瑶合上手,低声说了一句。
林羽挥起铲子填土,泥土落在布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为这段尘封的往事盖上最后一页。直到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他才停下动作,直起身时,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阳光彻底升了起来,穿透云层洒在土堆上,暖洋洋的。苏瑶靠在他肩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有种奇异的平静。
回到镇上的旅馆时,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择菜,见他们回来,抬头笑了笑:“昨晚没睡好?看你们脸色差得很。”
林羽勉强笑了笑,没敢提古宅的事。他知道,有些经历只能烂在心里,说出来也只会被当成荒诞的梦话。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两人终于缓过神来。苏瑶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突然“咦”了一声,把屏幕转向林羽:“你看这张。”
那是她刚才在半山腰拍的古宅全景。晨光中的古宅一切如常,可在庭院角落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褂子,拄着拐杖,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眺望——是张管家。
林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大照片,那身影却渐渐模糊,最终融进阴影里,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
“是他吗?”苏瑶轻声问。
“或许吧。”林羽看着照片,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大概是在看着我们把她送走。”
世代守护的使命终于完成,张管家的魂魄,或许也能跟着安心离开了。
下午,他们驱车离开小镇。车子驶离山路时,林羽又回头看了一眼,古宅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山林深处。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苏瑶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眉头却依然微微蹙着,像是还在做着不安的梦。林羽打开收音机,里面传来嘈杂的音乐,与古宅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却让他更加清晰地想起那些声音——地下室的哭声,佛堂的尖啸,张管家苍老的呵斥……
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像张管家说的那样,看见了,就甩不掉了。
回到城市后,林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月没出门。出版社的催稿电话被他调成了静音,直到某天深夜,他终于在键盘上敲下了第一行字——《静园秘录》。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写下了那段经历:古宅的阴森,沈清如的怨毒,张管家的牺牲,还有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旧物与执念。文字敲出来时,指尖还会莫名发冷,仿佛又闻到了地下室的腐臭,看到了铜镜里那张惨白的脸。
小说出版后,意外地火了。读者说里面的恐怖细节太过真实,让人脊背发凉。林羽没有回应任何采访,只是把稿费的一部分寄给了那个小镇的村委会,备注上写着:修缮静园。
他不知道古宅是否还会有新的访客,也不知道那段往事是否会被新的尘埃覆盖。但他总觉得,在某个起风的夜晚,山坳里的古宅会再次亮起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灯下翻看着旧报纸,等待着什么。
苏瑶后来很少再碰相机,那些在古宅里拍的照片被她存在了加密的硬盘里,再也没打开过。只是偶尔在深夜,她会突然惊醒,摸索着去看床头的镜子,确认里面只有自己的影子,才敢重新躺下。
林羽则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写作前都会点燃一支檀香。烟雾袅袅升起时,他仿佛能看到张管家站在佛堂里,手里举着符纸,对着虚空低喝;又仿佛能看到沈清如的身影在烟雾中一闪而过,这次没有怨毒,只有淡淡的哀愁。
某个深秋的傍晚,林羽收到一个匿名的包裹,邮戳是那个小镇的。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正是张管家在佛堂里拿过的那本古籍,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往生咒。
书的最后一页,夹着半块撕碎的绸缎,上面绣着半个“宁”字,与苏瑶捡到的“安”字拼在一起,恰好是“安宁”。
林羽拿起那半块绸缎,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线,突然想起沈清如消散前的微笑。
或许,她真的得到了想要的安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驱散了暮色。林羽合上古籍,将绸缎小心翼翼地夹回去,放进书架最深的角落。
书架上,《静园秘录》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光,青灰色的古宅剪影里,仿佛有一道白衣身影一闪而过,很快便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