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孕

深秋的最后一片梧桐叶飘落时，凤戏阳诊出了身孕。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夏静炎正在批阅奏折。他手中的朱笔顿住了，一滴红墨晕染了奏章，像极了一朵猝然绽放的梅花。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出奇地轻，仿佛怕惊散了什么美梦。

跪在地上的太医颤声重复：“恭喜陛下，皇后娘娘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那一瞬间，凤戏阳看见夏静炎的眼中闪过无数情绪——震惊、狂喜、不敢置信，最后尽数化为一种近乎惶恐的珍重。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脚步竟有些踉跄。

“当真？”他在她面前蹲下，仰头望着她，那双平日里凌厉的凤眸此刻清澈得如同孩童。

凤戏阳微笑着点头，伸手轻抚他的脸颊：“当真。”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可她没有挣扎，只是温柔地回抱着他。她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和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朕...朕有孩子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哽咽，“我们的孩子...”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帝王，只是一个初为人父的普通男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皇宫都因这个未出世的小生命而忙碌起来。

夏静炎下令重修凤仪宫，所有台阶都被铲平，地面铺上厚厚的绒毯。宫中所有尖锐的边角都用软布包裹，连门槛都被临时拆除。他亲自挑选了十二位经验丰富的产婆和八位太医，组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安胎团队，日夜轮值。

更让凤戏阳哭笑不得的是，他连御膳房都彻底整顿，所有食材必须经过三道检验才能入锅。他甚至还学会了辨认各种安胎药材，每天亲自监督熬药。

“你太过紧张了。”某日午后，凤戏阳倚在软榻上，看着正在为她剥核桃的夏静炎，忍不住笑道。

夏静炎抬起头，眼神认真：“朕问过太医，前三个月最是要紧，万万不能有丝毫闪失。”

他将剥好的核桃仁递到她唇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凤戏阳张口接过，忽然想起前世。那时他也曾期盼过子嗣，可她从未给过他机会。每次侍寝后，她都会偷偷服用避子汤。有一次被他发现，他震怒之下砸了整个寝殿，却终究没有责罚她。

如今想来，那时的他该是多么伤心。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走神，夏静炎关切地问。

她摇摇头，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只是在想，这孩子一定很像你。”

他的目光瞬间柔软下来，大手覆上她的手：“朕希望是个公主，像你一样明眸善睐，笑靥如花。”

“若是皇子呢？”

“那朕就教他文韬武略，治国安邦。”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绝不会让他重复朕走过的路。”

凤戏阳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夏静炎的童年并不幸福，先帝严苛，母妃眼中只有权势，他在阴谋与算计中长大，这才养成了后来多疑暴戾的性子。

“我们的孩子，会在父母的疼爱中长大。”她轻声承诺。

他俯身，将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闭目细听。尽管此时胎儿尚小，根本听不到什么，他却依旧专注，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凤戏阳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心中涌起一阵酸楚的甜蜜。这样的场景，在前世是她从未想象过的。

随着孕期推移，夏静炎的变化越发明显。他不再轻易动怒，朝堂上甚至开始宽恕一些无伤大雅的过错。有次一个年轻官员因紧张而在奏对时口误，众臣都以为那官员必受重罚，谁知夏静炎只是摆了摆手：“无妨，继续说。”

退朝后，他来到凤仪宫，将脸贴在她日渐隆起的小腹上，轻声道：“朕今日又赦免了一个人。我们的孩子一定不希望他的父皇双手沾满鲜血。”

凤戏阳心中震动。前世，她曾无数次指责他的残暴，却从未想过，他也可以因为爱而变得柔软。

孕期的反应在第三个月时突然加剧。凤戏阳开始剧烈孕吐，几乎食不下咽。夏静炎焦急万分，召遍天下名医，却收效甚微。

那日深夜，她又一阵反胃，趴在床边干呕。夏静炎不顾宫人劝阻，亲自端着痰盂，一手轻抚她的后背。等她缓过来，他拧了湿毛巾为她擦脸，动作笨拙却温柔。

“戏阳，若是太辛苦...”他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心疼。

她虚弱地笑笑：“每个母亲都要经历这些，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却摇头：“朕宁愿受苦的是朕。”

那夜，他一直守在她床边，直到她沉沉睡去。朦胧中，她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始终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

次日清晨，她醒来时，发现夏静炎竟真的整夜未眠。他靠在床头，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手中还握着一卷医书。

“你在看什么？”她轻声问。

他回过神来，将医书放下：“朕在看孕吐的相关记载。书上说，可以试试梅子糖，或许能缓解一二。”

凤戏阳怔住了。他贵为天子，竟为她彻夜研读医书。

“陛下何必亲自看这些，太医们自会想办法。”

他却认真地说：“朕想亲自了解你正在经历的一切。”

那一刻，凤戏阳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前世她至死不曾给予的信任，今生却被他用这样的方式一点点赢回。

孕吐在第四个月时渐渐好转。随着腹部明显隆起，凤戏阳感受到了胎动。

第一次胎动发生在晚膳时分。她正与夏静炎说着话，忽然感觉腹中轻轻一动，像是一条小鱼游过。

“他动了...”她惊喜地低呼。

夏静炎立刻放下筷子，紧张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恰在此时，胎儿又动了一下。夏静炎的手微微一颤，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是...”他声音颤抖。

“是孩子在动。”凤戏阳温柔地解释。

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贴着她的腹部，仿佛在感受世间最珍贵的奇迹。当胎儿再次活动时，他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他在跟朕打招呼。”他哽咽着说，笑得像个孩子。

从那以后，每晚睡前，夏静炎都会对着她的腹部说话。有时是讲述朝堂上发生的趣事，有时是朗读诗词，甚至还会哼唱几句不成调的小曲。

寒冬来临的时候，凤戏阳已怀孕六个月。夏静炎担心她受寒，特意命人在寝殿地下铺设了地龙，温度始终如春。

腊月初八那日，天空飘起了细雪。凤戏阳站在窗前看雪，忽然很想吃夙砂国的雪花糕。那是一种用新鲜雪水调制的糕点，只有在雪天制作才最是正宗。

她不过随口一提，夏静炎却记在了心里。

“朕去取雪。”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凤戏阳急忙拉住他：“陛下万金之躯，怎能做这种事？让宫人去就好。”

他却摇头：“朕想亲自为你做。”

他果然亲自到御花园中，在盛开的红梅树下，采集最洁净的雪。雪花落在他肩头，染白了他的发，他却毫不在意，专注地挑选着每一捧雪。

凤戏阳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前世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他冷漠的表情，通红的眼眶，临终前遗憾的低语...

而此刻，他在雪中为她采集做点心的雪水，眉眼温柔，再无暴戾。

当晚，她吃到了他亲手制作的雪花糕。味道并不十分正宗，却是她此生尝过最甜的点心。

“好吃吗？”他期待地问。

她点头，舀了一勺喂到他唇边：“陛下也尝尝。”

他张口接过，细细品味，然后满足地笑了：“等孩子出生，朕再做给他吃。”

寝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成一个完整的家。

凤戏阳靠在他怀中，感受着腹中胎儿的动静，心中充满了宁静的幸福。

这一世，她终于懂得了珍惜。而他，也学会了温柔。

他们的孩子，将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而这个曾经暴虐的帝王，因为爱，正在一点点蜕变成最好的夫君和父亲。

窗外的雪还在下，覆盖了宫中的每一个角落，也覆盖了前世的种种遗憾与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