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

未央宫，东暖阁。

龙凤喜烛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满室的红绸锦帐映照得一片暖融，空气中弥漫着合欢酒清甜的气息与新娘身上淡淡的馨香。

戏阳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凤冠已被取下，墨瀑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精心妆点过的脸愈发白皙剔透。白日里太后的刁难，群臣的审视，都未曾让她真正慌乱，但此刻，在这片只属于帝后的私密空间里，听着门外宫人退去的脚步声，以及那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独自走近，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急促跳动起来。

她想起方才在正殿，他挺身而出，挡在她与太后的锋芒之间，言语从容，却字字铿锵，将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辱与刁难化于无形。那份维护，并非全然出于政治考量，她感觉得到。

更深的悸动，来源于一个深埋心底的秘密——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梦里，并非眼前的盛世繁华，而是凛冽的寒风与刀剑的冷光。具体情节已然模糊，唯有一个画面清晰如烙铁：夏静炎，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帝王，为了护住她，竟向着他的宿敌夏静石，缓缓屈膝……

那画面带来的震撼与心头被攥紧般的酸楚，此刻伴随着他真实的维护，如同陈酿开封，熏得她面颊耳后一片滚烫，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

夏静炎走了进来。他已褪去繁复的龙袍，只着一身暗红色常服，领口微敞，少了些许朝堂之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慵懒随性。他那张俊美中带着痞气的脸上，此刻却不见平日的戏谑，眼神落在端坐的戏阳身上时，甚至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艳与迟疑。

他反手关上门，倚在门框上，并未立刻走近。目光如同有了实质，细细描摹着灯下美人。她低垂的眉眼，微颤的羽睫，以及那从耳根蔓延至颈侧的绯红，都落入他眼中。

“皇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几分，试图找回那副惯有的、玩世不恭的语调，“方才在殿上，朕可是为你得罪了母后，你待如何谢朕？”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懊恼。这并非他真正想说的。他本该更从容，更游刃有余，带着几分轻佻的试探。可面对她，那些演练过无数次的风流手段，竟都派不上用场。白日里她那惊艳绝伦的一巴掌，和此刻灯下静谧羞赧的模样，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如同揣了只兔子，竟生出了几分近乎毛头小子的怯意。他怕唐突，怕轻慢，怕……看到她眼中流露出厌恶。

戏阳闻声，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看到他眼中那抹试图掩饰却未能藏好的紧张，以及那强装镇定下的小心翼翼。这与她梦境中那个为她屈膝的影像奇异地重合了，心尖那点悸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她没有回答他那个带着痞气的问题，而是轻轻站起身，走到桌边，执起那对白玉合卺杯，将其中一杯递向他。动作优雅，带着嫡公主的坦荡，声音却轻柔得如同耳语：

“陛下想要我如何谢？”

她没有称“臣妾”，依旧用了“我”，这细微的差别，让夏静炎心头一动。

他走上前，接过酒杯，指尖与她有瞬间的触碰，两人皆是一颤。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那清甜的液体滑入喉间，却仿佛化作了烈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放下酒杯，靠得极近，几乎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他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眸，那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的身影。那点强撑的痞坏终于维持不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恳切与沙哑：

“凤戏阳……”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带着异样的缱绻，“朕……我并非完人，有时荒唐，有时任性。但这皇后之位，既给了你便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滚烫的面颊，却在半空停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稀的梦境。“你……可会怕我？”

戏阳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看着他眼中那份笨拙的真诚与小心翼翼的试探，心中最后一点藩篱轰然倒塌。她主动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微凉的掌心，闭上眼，感受那令人安心的触感。

“怕？”她轻声反问，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带着梦境成真的恍惚与笃定，“在我的梦里，陛下会为我跪尽锋芒。”

她睁开眼，望入他骤然缩紧的瞳孔，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这样的你，我为何要怕？”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钥匙，彻底打开了夏静炎心中所有禁锢的情感。他不再犹豫，俯身，用一个极尽温柔又带着不容置疑占有欲的吻，封缄了这红烛帐暖，春宵千金的一夜。

戏阳仰颈承受着这个吻，手指无意识攥紧他衣襟。冷艳外壳寸寸碎裂，露出内里鲜活的、为他悸动的柔软。当他灼热的呼吸流连在颈侧时，她终于溢出半声呜咽，像冰层乍裂的春水。

夏静炎撑臂看她，眼底满是沉迷的暗焰：“现在知道怕了？”

她眼尾泛红，却迎着他目光弯起唇角：“陛下不妨……亲自验证。”

所有的痞坏、怯意，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对她，只对她一人的，笨拙而炽热的真心。这洞房花烛，始于政治的联姻，却终于两颗在迷雾中彼此探寻，最终怦然相撞的真挚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