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龙开幕当日，巴黎大皇宫被灯光织成一座水晶宫殿。镁光灯如同密集的星群，红毯两侧的喧嚣几乎要掀翻新古典主义的玻璃穹顶。姜妍站在后台入口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衣香鬓影、流光溢彩的世界。她穿着一身自己设计的黑色绉纱长裙，肩头点缀着细碎的陶瓷片，像披着一身沉默的星尘与隐忍的锋芒。

暮霖作为策展人之一，需要在前场应酬。他离开前，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力道沉稳：“记住，你属于这里。”

她点头，目送他融入那片光华。属于这里。她在心里重复着这三个字，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后台是另一个维度的战场。模特、造型师、设计师穿梭不息，空气里混合着发胶、香水和某种焦灼的肾上腺素的气味。姜妍的“裂痕与重塑”系列被安排在压轴前的位置，备受瞩目，也承受着最大的压力。

她的助理小林快步走过来，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姜姐，刚才有个陌生男人，试图接近我们的衣架，被安保请走了。他声称是来找人的，但眼神不对。”

姜妍的心一紧。林叶的警告言犹在耳。她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忙碌的后台，那些陌生的面孔似乎都带上了可疑的阴影。“加派人手，盯紧我们的每一件作品，尤其是《烬》。所有模特上场前，最后再做一次检查。”

“明白。”

时间在紧张的节奏中流逝。一个个系列登场，掌声如潮水般起伏。透过后台的监视屏，姜妍能看到前场璀璨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模特的最后调整，检查每一个细节，确保那些脆弱的陶瓷片、烧灼的薄纱都保持在最完美的状态。

就在她的系列即将登场前十分钟，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后台。

是姜诺。

她穿着一身醒目的正红色礼服，裙摆张扬，像一簇跳动的、不怀好意的火焰。她身边跟着两名沙龙的工作人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

“抱歉，打扰一下。这位姜诺小姐是受邀嘉宾，她说有紧急事项需要见一下姜妍设计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姜妍停下手中的动作，冷冷地看着她。

“姐姐，”姜诺的声音甜腻，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没想到你真的能站在这里，真是……令人惊讶。”她缓缓走近，目光扫过悬挂着的、即将登场的作品，特别是在那件《烬》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这里不欢迎你。”姜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封的力度。

“别这么不近人情嘛。”姜诺轻笑，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我只是想来送你一份开幕礼物。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对翡翠耳环。那水头，那颜色，与姜妍颈间项链的质地如出一辙，显然是取自同一块原石，但设计风格却迥异，带着周曼那种张扬的、恨不得将所有价值都贴在脸上的俗气。

“妈妈让我带给你的。”姜诺将盒子往前递了递，眼神却紧紧锁住姜妍，“她说，你戴着它上台，才算真正继承了姜家的门面。”

这是挑衅，更是试探。她们想知道，在如此重要的国际场合，姜妍是否会迫于压力，戴上这代表着“姜家”认同的饰品，变相承认周曼的地位。

后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嗅到了这不同寻常的火药味。

姜妍看着那对耳环，忽然笑了。她伸出手，没有去接那盒子，而是轻轻抚过自己肩头那片用金箔包裹的碎瓷。

“替我谢谢继母的好意。”她的声音清晰，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都听清，“不过，我的作品，讲述的是我自己的故事。不需要，也不屑于用别人的东西来装点门面。”

她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姜诺：“更何况，真正的传承，在心里，不在这些浮华的物件上。赝品戴得再多，也成不了真品。”

姜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去，捏着丝绒盒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姜妍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回绝了她的“礼物”，更暗讽了她和她母亲的身份。

“你……”

“保安。”姜妍不再看她，直接对旁边待命的工作人员说道，“请这位小姐离开后台，不要影响接下来的演出。”

工作人员立刻上前，礼貌却强硬地请姜诺离开。姜诺狠狠瞪了姜妍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怨毒，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她猛地合上盒子，转身踩着高跟鞋，愤然离去，那抹红色像一道溃败的伤口，消失在后台入口。

小林松了口气，凑过来低声道：“姜姐，还好你……”

“别放松警惕。”姜妍打断她，心跳依旧有些快，“她不会就这么算了。检查所有东西，尤其是《烬》。”

最后的检查完毕，音乐切换，灯光暗下又亮起，属于“裂痕与重塑”的时刻，终于到来。

T台化作一条流淌的光河。模特们身着那些承载着破碎与重生美学的服饰，缓缓走出。烧灼的薄纱如同被火吻过的记忆，随风轻扬；破碎的陶瓷片在灯光下折射出脆弱而坚定的光芒；金线缀连的痕迹，宛如愈合后的伤疤，讲述着痛苦与坚韧。

没有繁复的装饰，没有喧宾夺主的色彩，只有材质本身的语言，和线条构筑的力量。台下原本细微的交谈声消失了，只剩下相机快门密集的声响，和一种被震撼后的、专注的寂静。

当最后一位模特，身着那件经历了意外又再次重生的《烬》走上T台时，整个场馆的气氛达到了高潮。焦黑的薄纱与金箔包裹的碎瓷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模特清冷的面容和坚定的步伐，完美诠释了那种从灰烬中涅槃而出的冷冽与强大。

姜妍站在幕布后，看着自己的心血在万众瞩目下绽放，听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真挚而热烈的掌声，眼眶微微发热。她做到了。无论背后有多少阴谋与算计，此刻，她的作品，她的理念，被这个世界看见了，理解了，甚至，为之动容。

暮霖不知何时回到了后台，站在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看着台上。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肯定。

掌声经久不息。按照流程，设计师需要上台致意。

姜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准备走向那片属于她的光芒。

就在她抬步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T台侧方一个快速移动的阴影，以及一道突兀的、反着光的小小亮点，正对着台上穿着《烬》的模特！

是激光笔！有人想用强光干扰模特，制造舞台事故！

电光火石之间，姜妍来不及思考，她猛地向前一步，不是走向台前，而是冲向台侧那个阴影的方向！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黑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在她扑过去的同时，一道刺眼的红色激光点落在了模特脚前的地面上，只差分毫！

“抓住他！”暮霖的厉喝声同时响起。

后台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安保人员迅速冲向那个试图逃跑的身影。台上的模特经验丰富，丝毫没有慌乱，镇定地完成了最后的定点，转身，优雅离场。掌声并未停歇，大部分观众甚至没有察觉到这惊心动魄的插曲。

姜妍喘着气，看着那个被安保制伏的、穿着工作人员服装的男人，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认得那双眼睛，是昨天试图接近她衣架的那个人。

姜诺。果然是她。

暮霖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手臂，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冷厉：“你没事吧？”

姜妍摇了摇头，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被带走的人。证据确凿，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轻易放过。

前场的掌声还在继续，催促着设计师登场。

姜妍站直身体，暮霖为她轻轻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去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去接受你应得的荣耀。剩下的，交给我。”

姜妍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混乱被控制住的区域，然后，她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惊悸与愤怒都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沉静的从容。

她一步步，坚定地，走向那片为她而亮的、璀璨的灯光。

T台上的战争，她赢了。而接下来的，是清算的时刻。

第十八章：T台上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