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艺术评论》的专题报道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国际设计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姜妍的名字,连同她那些融合了东方禅意与当代解构主义的设计,开始被更多人提及。这让她在苏黎世工作室的沉寂被打破,咨询和合作的邮件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乏一些真正有分量的美术馆和品牌。
她谨慎地筛选着,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三个月后巴黎“国际新锐设计师沙龙”的筹备中。这不仅是一次展示,更是一次宣言,宣告她姜妍,无需依附任何家族或男人,仅凭自己的才华,也能站在世界的聚光灯下。
工作台铺满了草图和各种质地的面料小样。这一次,她不想仅仅展示服装,而是想构建一个完整的、名为“裂痕与重塑”的艺术概念。灵感源于她破碎的家庭关系,源于母亲那件被强行熔毁又试图拼合的遗物,更源于她自己一次次被击碎又一次次重建的内心。她选择用最脆弱的材质——烧灼过的薄纱、破碎后又用金线缀连的陶瓷片、带着毛边的原生丝绸,来诠释一种在废墟中开出的、坚韧的美。
这天傍晚,她正对着一个人台模特调整一件以“记忆碎片”为灵感的胸衣结构,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暮霖。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散发出熟悉的、她最爱的中餐馆的味道。
“听说你把自己关在这里三天了。”他走进来,将食物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却充满创作痕迹的工作室,最后落在那件未完成的、带着灼烧痕迹的薄纱作品上,眼神微动。“看来,风暴并没有摧毁你的灵感,反而成了养料。”
姜妍放下手中的珠针,揉了揉酸涩的脖颈。“只是想把一些情绪,找个出口。”
暮霖没有多问,只是熟练地打开餐盒,摆好餐具。“先吃饭。艺术家也需要燃料。”
安静的用餐时间。食物温暖了胃,也稍稍驱散了连日的疲惫。饭后,暮霖没有立刻离开,他拿起桌上一片用金线缝合的陶瓷碎片,仔细端详着那蜿蜒的、如同血管或泪痕的金色脉络。
“很动人的力量。”他评价道,语气是纯粹的专业视角,“痛苦被具象化后,反而呈现出一种超越其本身的审美价值。巴黎沙龙的主题是‘起源与未来’,你这个‘裂痕与重塑’的概念,恰好切中了‘起源’中的创伤性内核,以及‘未来’指向的重生可能性。”
他总能一眼看穿她作品的核心。姜妍点了点头:“希望如此。”
“不是希望,是肯定。”暮霖放下碎片,看向她,眼神认真,“我收到沙龙组委会的邀请,担任其中一个单元的策展人。我想把你的这个系列,作为我那个单元的重点推荐作品。”
姜妍愣住了。这不仅仅是认可,这是将她直接推向了一个更高的起点。
“暮霖,我……”
“别误会,”暮霖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淡淡一笑,“这不是私人关照。这是我的专业判断。你的作品值得这个位置。而且,作为策展人,我需要有足够分量的作品来支撑我的学术观点,我们是互相成就。”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给予了最大的支持,又保全了她的自尊。姜妍无法拒绝,也知道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谢谢。”她最终只能吐出这两个字,分量却重逾千斤。
“专心准备作品。”暮霖站起身,“其他的,交给我。场地、灯光、宣传……我会让‘裂痕与重塑’成为沙龙最耀眼的存在之一。”
他离开后,工作室重新恢复安静,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一种坚实的、专业层面的支撑感,让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重新拿起珠针,目光比之前更加坚定。
与此同时,香江。
林叶站在沈氏集团总部顶楼的办公室里,俯瞰着脚下繁华的都市。解除婚约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父亲沈宏的震怒,姜家的施压,董事会的质疑,都像无形的绳索缠绕着他。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面前放着几份文件。一份是关于周曼弟弟,也就是姜诺舅舅所掌控的一家建材公司,近期在几个重要项目上涉嫌违规操作的初步调查报告。另一份,是几家原本与姜明远公司有紧密合作的企业,近期纷纷转向与沈氏旗下公司接洽的简报。
他的特助站在一旁,恭敬地汇报:“林总,按照您的吩咐,对周家相关产业的‘关注’已经铺开。另外,姜明远先生那边,似乎已经感受到压力,今天上午试图约见您。”
林叶眼神冰冷。“告诉他,我没空。”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继续。我要看到周家那个建材公司,在下个季度财报出来前,彻底失去所有核心客户。”
“是。”特助迟疑了一下,“林总,这样直接针对姜家,老爷子那边……”
“我父亲那里,我自有交代。”林叶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看重的是利益。只要我能让沈氏的利益最大化,打压几个不听话的附庸,他不会多说什么。”
他要的,不仅仅是解除婚约。他要的,是彻底斩断周曼和姜诺的爪牙,让她们失去兴风作浪的能力,让她们再也无法伤害姜妍分毫。商业战场上的围剿,是他选择的,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
他拿起手机,翻到姜妍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想问她近况,想告诉她他在做什么。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发出了一句简短的话:
「巴黎沙龙,加油。」
他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打扰,而是空间和时间。他能做的,就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扫清障碍,筑起防线。
几天后,姜妍接到了父亲姜明远的越洋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疲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妍妍,你在国外……还好吗?”
“很好。”姜妍语气平淡。
“那个……林叶那边,你能不能……劝劝他?”姜明远终于说出了目的,“生意场上,何必做得这么绝?都是一家人……”
姜妍几乎要冷笑出声。一家人?当她被逼到绝境时,谁曾记得是一家人?
“他的生意,我无权过问。”她冷冷道,“至于一家人,父亲,从我离开姜家那天起,我们就已经不是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和挂断的忙音。
姜妍放下手机,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荒凉。她走到窗边,苏黎世的夜空星光稀疏。她想起林叶那句简短的“加油”,想起暮霖沉稳的“交给我”,再想起父亲那声无奈的叹息。
她身处两个男人无声的守护与博弈之中,前方是巴黎那个机遇与挑战并存的舞台,后方是依旧虎视眈眈、绝不会轻易罢休的敌人。
路还很长,但她已不再孤单,也不再彷徨。她握紧了胸前的翡翠,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母亲遥远的力量。
她转身,重新走向那件未完成的、带着灼痕的胸衣。裂痕已然存在,而重塑,掌握在她自己手中。巴黎,将是她重塑之后,闪亮登场的第一个舞台。她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