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雪色透过苏黎世裁缝店的拱形窗，将正在缝制婚纱的姜妍笼罩在冷调的光晕中。她指尖捏着珍珠针，正在给维多利亚式领口钉珠。每颗南洋珠的钉线必须呈精确的37度斜角——就像二十年前，母亲握着她的手在绣架上练习时，那个始终锁在姜家老宅绣房里的铜质量角器。
“要记住，妍妍。”母亲的声音被岁月磨损得只剩模糊的韵律，“完美的角度就像尊严，差一度都会崩塌。”
电话铃响时，针尖猝然刺进指腹。视频里姜诺转动着无名指的钻戒，主钻的棱角将阳光折射成挑衅的闪光：“姐姐看财经新闻了吗？沈家认回个流落民间的太子爷。”镜头扫过平板电脑，西装革履的林叶站在沈氏集团logo前，眉骨上的旧伤被粉底遮盖，唯有眼神仍烙着城中村岁月留下的狼性。
“他当年给你递雨衣的样子——”姜诺的轻笑像毒蛇信子，“像不像野狗摇尾巴？”
姜妍将手机架在针插旁，继续熨烫头纱。蒸汽氤氲间，她看见二十岁生日那夜的自己躲在阁楼，用边角料缝制第一条礼服裙。楼下宴会厅正在举办姜诺的成年礼，父亲爽朗的笑声穿透地板：“我们诺诺值得世上所有的偏爱！”
“你要什么？”姜妍问。滚轮熨斗碾过真丝绡，烫出教堂穹顶般的弧度。
“我的订婚宴需要件传世婚纱。”姜诺的珍珠耳钉晃着冷光，“就像妈妈留下的项链，终究该戴在赢家身上。”她突然凑近镜头，瞳孔缩成针尖，“听说你最近在接高定订单？真遗憾，当年哭着说绝不动用姜家资源的人是谁啊？”
电话被掐断的忙音像断头台的铡刀。另一道铃声紧接着炸响，未知号码在屏幕上跳动。接起后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仿佛有人正抵着枪管说话：
“别回来。”
忙音再度吞噬一切。电视里正在播放阿尔卑斯山雪崩预警，蓝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姜妍捏断缝衣针，血珠滴上洁白头纱，像寒梅落进雪地。
墙上的设计稿被风掀起，露出压在底层的报纸剪报。三年前的社会版角落刊登着「姜家长女因心理问题休学」的简讯，配图是她在毕业典礼上摔碎的奖杯——而边缘处竟有一角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入镜，像沉默的守护者始终站在镜头之外。
雪光在珍珠缎面上流淌，姜妍的指尖抚过婚纱腰封的刺绣雏形。那是母亲教她的苏绣技法，在纱缎上以头发丝般的丝线绣出百鸟朝凤图。当年在阁楼偷偷练习时，她总要把绣架藏进衣柜深处，就像藏起自己不合时宜的骄傲。
手机屏幕又亮起，这次是国际快递的到件通知。拆开厚重的防水包裹，露出烫金封面的项目企划书——尼斯画廊秋季主推艺术家联展邀约。附件里躺着暮霖手写的便签：「凤凰该在属于自己的天空展翅。」
她起身从保险柜取出手工账本，牛皮纸封面上烙着「羽」字火漆印。翻到最新页的盈亏数字时，窗外突然传来跑车轰鸣。姜诺的红色保时捷911歪斜停在街角，车门重重撞在路边消防栓上。
「跟踪我？」姜妍推开店门，风雪立刻灌进衣领。
姜诺摘掉墨镜，眼底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你以为躲到欧洲就清净了？」她举起手机，屏幕里是林叶在董事会发言的片段，「他今早收购了尼斯画廊49%股权，你说巧不巧？」
雪花落在姜妍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痕。她想起今早收到的加密邮件，附件照片里是周曼在疗养院做检查的报告——肝功能指标异常项用红笔圈出，旁边标注着「排异反应初期征兆」。
「回去告诉周女士。」姜妍用绷带缠住渗血的指尖，「她想要的救命血清，还锁在苏黎世银行的基因库里。」
姜诺的表情瞬间裂开，像被踩住尾巴的猫：「你果然留着后手！」
「不及你们。」姜妍望向街对面突然亮起的闪光灯，「连跟踪都找三流侦探。」她转身时听见姜诺歇斯底里的喊叫：「你以为林叶真在乎你？他连当年那场火——」
剩余的话语被关在门外。姜妍靠在门板上深呼吸，玻璃橱窗映出她苍白的脸。展架上那件名为「灰烬」的礼服在暗处发光，裙摆用烧灼的纱线绣出凤凰涅槃的轨迹——这是母亲病榻上最后的设计，如今成为她无声的宣战。
午夜钟声响起时，她终于拨通越洋电话：「福伯，把老宅绣房的监控记录调出来。」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老人颤抖的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小姐，量角器里藏的微缩胶卷...被人取走了。」
窗外雪势渐猛，阿尔卑斯山在夜色中露出苍白的轮廓。姜妍打开首饰盒，层叠的丝绒下躺着半枚断裂的贝壳纽扣——与林叶珍藏的那枚恰好能拼成完整的心形。当年毕业晚会天台上，她故意扯落纽扣时，就知道某些秘密终会破土而出。
此刻电视新闻正在插播快讯：沈氏集团宣布进军高端定制婚纱领域。发布会现场，林叶摩挲着西装袖扣的动作被特写镜头放大——那正是用贝壳纽扣重塑的铂金袖扣，内圈刻着极小的「YAN」。
雪崩预警的红光与电视荧幕交织在她脸上。姜妍举起剪刀，利落地剪断婚纱腰封。百鸟朝凤的图案从中间裂开，露出藏在夹层里的芯片——三年前实验室火灾的原始监控记录，正在其中静静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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