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琥珀,缓缓流过图书馆的拱形长窗,在布满划痕的橡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叶从的复杂公式里抬起头,颈椎发出细微的声响——这是他在图书馆连续奋战的第六个小时。而就在他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时,那道熟悉的身影如期出现在阅览室门口。
姜妍抱着三本厚重的书走进来,书脊在她纤细的手臂上压出浅红痕印。她今天穿着浅杏色亚麻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像初春的柳枝。林叶注意到她换了一副细银边眼镜,镜腿处缠着透明的医用胶布——上周他亲眼看见姜诺在图书馆"不小心"坐断了她的旧眼镜,当时姜妍只是默默拾起碎片,说了声"没关系"。
这是他们这学期第17次在第三阅览区相遇。每周四下午三点零七分,她总会准时出现,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取出印着"半亩塘"咖啡馆logo的磨砂杯。杯沿残留的珊瑚色唇印,像雪地里唯一的红莓,在林叶的余光里灼灼发亮。
"穷鬼又在偷看公主?"
带着恶意的笑声突然刺破宁静。姜诺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闯入阅览区,香奈儿五号的味道像无形的手扼住空气。她身后跟着三个染着夸张发色的男生,其中蓝发那个嬉笑着夺过林叶的U盘,"咔嚓"一声掰成两半:"这种垃圾货色也配存小组作业?"
林叶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他看见姜诺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桌面,像在演奏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
"住手。"
清冷的声线像冰刃劈开喧嚣。姜妍合上书脊的声响惊飞了窗台的白鸽,羽翼扑棱的声音在穹顶回荡。她走到林叶桌前,将银色U盘轻轻放在课桌的裂缝处:"数据备份了。"转身时裙摆掠过积灰的桌腿,她补充道,"组长不该负责最终整合吗?"
林叶看见她虎口结痂的伤痕旁又添了烫伤——今早食堂里,姜诺"意外"打翻的热豆浆曾泼溅在她手背。而现在,那道红痕在阳光下像枚残缺的印章。
后来林叶在洗手间听见压抑的呕吐声。他站在盥洗台前,听着隔间里断断续续的干呕,门板震动的频率像要把心脏呕出来。水龙头滴落的水珠在瓷砖上溅开,与隔间里抽水马桶的声音完美重叠。当他重新回到阅览区时,姜妍正在笔记本上绘制面料肌理,镇定得像刚从画廊归来。
暮色渐浓时,林叶在借阅台前遇见来还书的姜妍。书的扉页上,有人用钢笔狠狠划破了纸背,墨迹晕染开一行小字:"被抛弃的继承者要学会在黑暗里织光。"她若无其事地覆盖上便签纸,仿佛那些伤痕从未存在。
毕业晚宴那夜,林叶在天台铁丝网外找到姜妍。她张开双臂的姿态像要拥抱整座城市的灯火,又像随时会化作白鸟坠入霓虹深渊。在他冲上前的那一刻,她突然回头,月光把眼中的水色淬炼成琉璃。
"你觉得麻雀能飞过沧海吗?"她问。
他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踩着危险的高跟稳稳定在栏杆内侧,裙摆被夜风灌满成帆。后来他在她站过的位置捡到枚贝壳纽扣,穿绳贴胸戴了整整三年。直到某天在沈氏董事会上,他才在放大镜下看清扣面刻着的极小字母——YAN,藏在贝壳纹路的褶皱里,像她始终未曾说出口的秘密。
姜诺的挑衅在姜妍介入后草草收场。那蓝发男生悻悻地将断成两截的U盘扔回桌上,嘴里嘟囔着"装什么清高",却在姜妍平静的注视下渐渐没了声息。姜诺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扭曲,随即又绽开更娇艳的笑:"姐姐总是这么爱多管闲事。"她伸手想碰姜妍的脸,被不着痕迹地避开。
"这里是图书馆。"姜妍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阅览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她弯腰拾起被碰落在地的笔记本,轻轻拍去封面的灰尘。那个本子里全是她的手绘设计稿,林叶曾偶然瞥见过——繁复的刺绣纹样里藏着极小的"Y"签名,像蛰伏在华丽表象下的自我宣告。
人散后,林叶对着破碎的U盘沉默。里面存着他通宵完成的数据分析,还有一张他偷拍的照片——雨夜里姜宅的落地窗,窗内模糊的少女轮廓。现在这些都消失了,像他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注视。
"用这个吧。"
去而复返的姜妍将移动硬盘放在他手边,金属外壳上刻着苏黎世联邦理工的徽标。"之前项目多余的。"她解释道,目光扫过他磨破的袖口,"重要的东西...记得云端备份。"
她离开时带起细微的风,空气中留下雪松与墨水混合的气息。林叶握紧那块冰冷的金属,感受到残留的体温。这一刻的馈赠比任何施舍都更让他刺痛——她连帮助都考虑得如此周全,不给对方任何难堪的机会。
黄昏时分,林叶在经济学书架间又遇见她。她正踮脚去够最高层的《装饰艺术运动》,指尖离书脊还差几厘米。他下意识上前帮她取下,碰到她微凉的手指。
"谢谢。"她接过书时,他看到书页间夹着抗癌药物的说明书,被仔细折成书签大小。她迅速合上书,睫毛在脸颊投下颤动的阴影。
"你..."
"我该走了。"她打断他的询问,"今晚家里有庆典。"
他想起校论坛上热议的消息:姜氏集团千金今晚正式介入家族业务。配图是姜诺挽着父亲笑靥如花,而姜妍站在角落,像误入画面的背景。
深夜的洗手间,呕吐声持续了很久。林叶站在盥洗台前,盯着水龙头滴落的水珠。隔间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像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他想起白天地上的药瓶——"奥拉帕利",靶向药,一瓶的价格抵他半年生活费。
门打开时,姜妍脸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看见他时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平静:"能帮个忙吗?"她指着自动售卖机,"需要解酒药。"
他买来药和蜂蜜水。她小口喝着,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不是酒,"她突然说,"是化疗。"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让林叶的心脏骤然缩紧。"别告诉别人,"她弯起眼睛,"特别是姜诺。"
这个笑容比哭泣更让人难受。
毕业晚宴的天台上,她问出那个问题时的眼神,多年后仍刻在林叶记忆里。不是求助,不是迷茫,而是带着某种决绝的求证。在她摇摇欲坠时,他险些就要抓住她的手,可她先一步站稳了。
她离开后,他在栏杆边找到那枚贝壳纽扣。月光下,扣子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像她从裙摆上遗落的鳞片。后来无数个深夜,他摩挲着扣面粗糙的纹路,直到某天在手术台无影灯下,才看清那些纹路里藏着的字母。
麻醉剂生效前,他忽然明白:她早就把答案藏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就像她总在周四下午出现,总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总在离开时轻轻抚过门框——所有看似偶然的轨迹,都是精心计算过的相遇。
而那只想要飞过沧海的麻雀,从来不只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