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在昆仑镜铺就的银道上,原本踏实的感觉忽然一松。那光面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陈玄夜一个踉跄,差点跪下去。
“靠!”他低骂一声,本能地抽出短匕插进脚下镜面。刀身刚没入一半,整条手臂就跟通了电似的麻上来,不是疼,是那种空间错位的撕扯感,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挪了个位置。
杨玉环被他一把拉到身后,站得不稳,整个人往他肩头一倚。她脸色有点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但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胳膊。
前面李白也停了步子,回头瞪眼:“这路谁修的?赶工队偷工减料啊?”话音未落,通道两侧的光影猛地一晃,头顶的银光开始抽搐,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
陈玄夜咬牙撑住,短匕卡在裂缝里发出“吱嘎”声。他知道这招撑不了多久——刚才守墟老人用血钉住镜阵,现在通道还在震荡,每走一步都像在雷区蹦迪。
就在他准备换手再顶一波时,前方银光深处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崩塌,也不是风暴,而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从里面涌出来。那黑影一出现,整条通道的光都矮了半截,仿佛被吸走了亮度。
紧接着,一双金黄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得离谱,跟两盏探照灯似的,瞳孔竖着,像野兽。
“我操……”李白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剑柄上,“这谁家宠物跑出来了?”
话音未落,整个通道剧烈震了一下。
一头巨兽从虚空里踏出四肢,落地无声,却让整条银道都颤了三颤。它趴下来的时候,背脊高耸如山包,毛发漆黑如墨,上面浮着一层暗金色的古老纹路,像是刻进去的符咒在缓缓流动。
妖族新王。
本体是一头巨猿,站起来怕是有十层楼高,现在伏在地上,刚好横在通道中央,像一座活体桥梁。
他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句话:“想活着到长安,就上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共鸣,震得人耳膜发痒。
李白没动,剑还捏在手里:“你前两天还想毒死我们,今天转性当雷锋了?”
“我没空解释。”妖族新王低吼一声,前爪往前一扒,整条通道的震颤立刻弱了三分,“你们自己走,摔进虚空算我倒霉;你们上来,我至少能保证你们完整抵达。”
陈玄夜盯着他后颈那块隆起的肌肉,能看出绷得很紧。这家伙不是在装腔作势,是真的在压制通道的紊乱。
他收刀回鞘,伸手把杨玉环扶正:“信他一回。”
“你疯了?”李白瞪眼。
“他要是想害我们,刚才那一脚就能把通道踩碎。”陈玄夜拍了拍短匕,“而且……他现在比谁都急着让我们去长安。”
这话没细说,但几个人都懂。武则天要借月华命格开邪阵,妖族虽然跟她合作过,可真让那娘们成了神,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这群非人类。
妖族新王冷哼一声:“少废话,上来。”
杨玉环先动了。她轻轻抬手,指尖掠过陈玄夜的手背,然后自己走上前,直接坐在了巨猿肩胛骨的凹陷处。那儿有一圈天然形成的骨棱,刚好能卡住身体。
陈玄夜紧随其后,挨着她坐下,顺手把她往里带了带。李白磨蹭两秒,最后还是跳了上去,蹲在靠近脑袋的位置,一手抓着一根毛发当安全绳。
“坐稳了。”妖族新王低声道。
下一秒,他四足发力,像一辆重型坦克碾过银道。每一步落下,脚掌与光面接触的瞬间都会荡开一圈稳定波纹,原本乱晃的通道渐渐平复,连头顶闪烁的光影都变得规整起来。
风从后面追着吹来,带着点铁锈味和焦糊气,那是虚空腐蚀的气息。但现在这股风被妖族新王的体型挡住了大半,众人只觉得耳边呼呼响,身子却稳如老狗。
李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的那根毛,又黑又粗,跟钢筋似的,忍不住嘀咕:“你这造型……是不是参考了金刚?”
没人接话。
陈玄夜望着前方流动的光影,长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宫墙、飞檐、街巷,像老电视信号慢慢对上焦。他想起之前在妖域,这货还在宴席上给他下毒,一杯酒里掺了七种蛊,差点让他当场表演喷火。
结果现在人家背着他们赶路,背得比外卖小哥还稳。
“他曾拦我夺圣物。”陈玄夜低声说,“也在酒里下了三天散魂蛊。”
杨玉环侧头看他。
“可现在……”他顿了顿,没说完,只是把手搭在她手上,轻轻捏了一下。
前面李白忽然开口:“老猿,你这算不算弃暗投明?”
妖族新王依旧没回头,只道:“我不是投你们,是自救。”
“哦。”李白点点头,“那你这叫战略性合作,懂。”
通道越来越亮,银光由流动转为恒定,像是进入了稳定路段。妖族新王的步伐也慢了下来,不是累,而是谨慎——前方已经能看到出口的光晕,像个圆形的门框,框住了长安城的天空。
云卷云舒,朱雀门上的铜铃在风里晃。
“快到了。”杨玉环轻声说。
陈玄夜点头,视线落在妖族新王宽阔的背脊上。那上面的古纹还在闪,频率和通道的波动完全同步,说明他一直在输出力量维持平衡。
这家伙没藏私。
李白摸了摸下巴,忽然叹口气:“说实话,你比某些穿龙袍的讲规矩。”
话没点名,但谁都明白。
陈玄夜没接话,只是握紧了杨玉环的手。他知道,等出了这通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武则天不会坐视他们回归,长安也不会是记忆里的模样。
但现在这一刻,他们正骑在一头上个月还想弄死他们的妖王背上,平稳地穿越时空。
荒诞吗?挺荒诞。
可这世道,有时候敌人比盟友更靠谱。
妖族新王忽然开口:“别以为我这是帮你们。”
“嗯?”李白歪头。
“我只是不想死在一个人类女人手里。”他声音低沉,“尤其是那种连鬼都能炼成兵器的疯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白笑了:“行吧,反正你背都背了,回头请你喝酒。”
“我不喝凡间浊物。”
“那给你搞坛猴儿酒?”
“……闭嘴。”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近,长安城的轮廓已经能看清细节。旗幡飘动,屋瓦反光,甚至能听见隐约的人声。
妖族新王的脚步没有停,稳稳朝着那道门走去。
陈玄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
那片虚空依旧黑暗翻涌,守墟老人的身影早已看不见,只有七块镜片的微光还在远处闪烁,像不肯熄灭的星。
他收回目光,望向前方。
城楼上,一面旗帜被风吹得鼓满,猎猎作响。